方艾真的在会议室门外等着他，一见他出来便找了过来。
“对，叫你们胡主任。”
李学武见是她，回手指了指身后走着的胡可说道：“我给你说的，你现在解决了吧。”
“呵呵...
白长民走后，钢城的初冬愈发显出几分肃杀。风从营口方向卷着海腥气刮来，扫过红钢集团办公大楼前那排已经落尽叶子的银杏树，枯枝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划出细密而凌厉的弧线。李学武站在窗前没动，手里还捏着那份三方合作协议的复印件，纸页边角已被他无意识地摩挲得微微发软。他没看窗外，目光落在文件末尾那个鲜红的公章上——北方化学工业集团筹备委员会，这是第一个以“集团”冠名、由中央部委直接批复、跨省域整合资源的新型工业联合体。不是挂牌，不是试点，是实打实的资本与技术双重绑定。
张恩远推门进来时，李学武才缓缓转过身，把文件放回桌上，动作很轻，像放下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烧红铁锭。
“孟念生那边有消息了。”张恩远声音压得很低，顺手带上了门，“孙明全招了。”
李学武没立刻接话，只点了下头，示意他说下去。
“他咬了于喆。”张恩远顿了顿，喉结动了一下，“说于喆教他走私渠道、帮他联系境外船运公司、甚至替他垫付第一批货款的利息——还说于喆跟三禾驻京办的谷仓平二关系极近，常一起吃饭，有时还在‘新侨饭店’后巷碰头。”
李学武嘴角没动，但眼尾的纹路深了一分。他走到饮水机前，给自己倒了杯温水，水汽氤氲起来，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瞳孔。“于喆人呢？”
“在保卫处单独关着。”张恩远答得干脆，“没让他见任何人，也没提审。孟念生的意思是，等您定个调子。”
李学武喝了一口水，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，却没带来丝毫暖意。他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，仿佛在数那几圈涟漪扩散的节奏。于喆是他亲自从冶金厂保卫科调过来的司机，老实，话少，会修车，三年来连一次违章都没出过。更重要的是，于喆的老父亲是四〇一厂退休的焊接老师傅，当年给红钢第一批高炉焊过炉壁，手上烫疤叠着烫疤，像一枚沉默的勋章。李学武记得第一次见于喆，是在厂门口，老头儿拄着拐棍，硬是把儿子塞进他车里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李主任，我这孩子认死理，您信他，他就给您卖命。”
现在，这枚勋章被血锈蚀了。
“把于喆带过来。”李学武把杯子放回原处，声音不高，却像铁锤敲在青石板上，“就在这间办公室。叫孟念生也来，带全记录。”
张恩远应声出去。门合拢的刹那，李学武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里面是两份东西：一份是于喆去年递交的入党申请书，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；另一份，是娄晓娥三个月前托周亚梅转来的信，信纸折痕整齐，墨色微淡，末尾写着：“于师傅前日送父亲去中医院复查，肺部听诊尚稳，药方已按您的嘱咐调整，只是父亲夜里咳得更勤了些，怕是入冬寒重。”
他把信轻轻压在申请书上面，指尖停顿片刻，又将信封推回抽屉深处。
十分钟后，于喆被带了进来。他没戴手铐，但双手垂在裤缝两侧，指节泛白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痕。他比上次见瘦了一圈，眼窝深陷，下巴上冒出参差的胡茬，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，像一根被强行拗弯又倔强回弹的钢筋。他一眼就看见了李学武桌上的牛皮纸信封一角，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孟念生跟在后面，没坐，只站在门边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，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一场寻常汇报。
“坐。”李学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于喆没坐，反而往前半步，脚跟并拢，对着李学武深深鞠了一躬，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。
“李主任……”他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生铁，“我对不起您，也对不起我爸。”
李学武没让他起身，也没应声，只拿起笔，在空白稿纸上画了一条直线，又在线的尽头画了个歪斜的叉。
“孙明说，你教他走营城港东码头的暗道，用集装箱夹带电子产品，绕过海关查验，再由三禾的人在难韩仁川港接货。”李学武抬眼，目光如尺，“还说你介绍他认识谷仓平二，帮他在新侨饭店订包间，专挑晚上九点后，灯暗，人少。”
于喆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一片干涸的赤红。“孙明说的……一半是真的。”他声音陡然拔高，又迅速压下去，像被自己掐住了喉咙，“东码头那条路，是我告诉他的。因为去年冬天，我爹在中医院输液，缺钱。谷仓平二……确实是我引荐的。他答应帮我爸垫付三个月的住院费，还说能给我安排个‘外事联络员’的编制，在京城。”
“所以你出卖了红钢的运输通道？”李学武笔尖一顿，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，“出卖了集团对三禾的谈判底线？”
“没有！”于喆猛地抬头，额角青筋暴起，“我从来没说过一句谈判的事！谷仓只问过我钢城电子的发货周期、仓库排班表、还有……还有您平时几点下班，车停在哪！”
李学武终于搁下笔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于喆胸口剧烈起伏，忽然抬起右手，狠狠抹了一把脸，再放下时，掌心全是汗，“因为谷仓给了我一张照片。”
他喘了口气，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生生剜出来：“照片上，是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。监护仪的线连着他，屏幕上的波形……是平的。”
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咔哒声。孟念生微微侧身，公文包边缘露出一角蓝皮档案袋，封口处印着“绝密·红钢-73”。
李学武慢慢站起来，绕过办公桌，走到于喆面前。他没看那张照片，只盯着于喆的眼睛，看了足足十秒。那目光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失望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悲悯的穿透力。
“你爸现在在哪？”
“在……在钢城第三医院，老干部病房。”于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谷仓说，只要我配合，他就能让医院继续用药，还能请协和的呼吸科专家远程会诊……”
“他没告诉你，第三医院的老干部病房，归谁管？”李学武声音很轻，却像冰锥凿进空气。
于喆愣住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归红钢集团后勤保障部管。”李学武转身，从文件柜最底层抽出一个浅蓝色硬壳本，封面印着“职工医疗特批档案”。他翻开第一页，指着一个鲜红的“特批”印章，“你爸的用药清单、会诊申请、所有费用减免，都是我亲自签的字。上个月，集团刚把他从普通病房调进老干部病房——因为他在四〇一厂焊炉壁的时候，右耳被飞溅的焊渣击穿，听力损伤四级，够得上工伤特护标准。”
于喆僵在原地，像一尊骤然冷却的铸铁塑像。他张着嘴，却吸不进一丝空气，眼珠死死钉在那个红色印章上，仿佛那是他从未见过的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符咒。
“你帮谷仓，是想救你爸。”李学武把硬壳本轻轻放回于喆颤抖的手中，“可你忘了，你爸的命，从来就不在谷仓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