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刚来时瘦得像根竹竿,跑操三圈就喘,孙五骂他“读书读废了”。
可三个月后,他的体能就追上了中游。
更惊人的是他的脑子………………
过目成诵,算账奇快,冯道讲《春秋》三传异同,他能当场举出七条前人未发的见解。
冯道后来对人说道,“此子若非生于乱世,当为一代大儒。”
但王朴自己不想当大儒。
他更喜欢躲在角落里,对着赵大画的那一百多个常用字发呆,然后在另一片纸上,画出一种全新的记账法子………………
公子叫它“复式记账法”。
赵普,二十三岁,蓟州人。
此人初来时最不起眼,貌不惊人,话也不多,被分在第三队中段,不上不下。
但他有一个特点:记性奇好。
不是王朴那种过目成诵的好法。赵普记的是人。
哪个伴读叫什么名字,哪里人氏、擅长什么,家里几口人,来应募那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,他全记得。
更可怕的是,他还会用这些信息。
有一次孙五要选十个斥候苗子,赵普在旁边递了句话,“队尾那个刘四,他爹是猎户,打小在山里跑。
孙五将信将疑把刘四提上来一试,果然翻山越岭如履平地。
从此孙五看赵普的眼神都变了。
李昉,十九岁,深州人。
他是二百人里年纪最小的之一,生得白净腼腆,说话还会脸红。
但他写的字,让冯道亲自开口向苏宁讨人。
“此子书法,已有盛唐遗风。老夫想收他做个记室。”
苏宁没放人。
他反而是把李昉留在身边,专门管文书。
几百封往来的信函、账目、名册,经李昉的手一整理,井井有条,清清楚楚。
李昉不善言辞,但他誊抄的每一份邸报、每一道军令、每一篇奏疏,苏宁都会仔细看。
那些字迹端正温润,像他的人。
这三个人,加上后来陆续冒头的几个,成了城外军营里人人都知道的“公子心腹”。
但苏宁对他们,和对其他伴读,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一样的操练,一样的苦吃,一样的通铺。
只是晚上会多留他们半个时辰,点一盏孤灯,对几卷书简,聊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。
聊什么?没人知道。
只知道每次灯熄灭时,那几人的眼神,都比点灯前更深了一些。
二百人脱胎换骨,背后是流水一样的钱粮。
一日一练,不是嘴上说说。
每人每日三顿干饭,不是稀粥——干饭!
孙五说了,光喝稀的,跑二十里得趴下一半。
于是干饭敞开吃,一顿饭要消耗好几石米。
每月每人一套短褐,两双布鞋。
操练费鞋,跑上十天,鞋底磨穿。
周老四会补,但补丁摞补丁硌脚,公子说换新的。
兵器损耗——练队列用木棍,练格斗用木刀,练斥候用麻绳。
都是消耗品,坏了就得补,补不了就得换。
还有伤药。
磕碰淤青是家常便饭,严重些的脱臼骨折,要有郎中随营,要有药材常备。
请郎中的钱、买药材的钱,给郎中的诊金......
还有给那二十几位伤残老卒的俸钱。
公子说了,他们是训导,不是仆役,不能白干活。
每月按队正标准发钱,一文不少。
还有给伴读们家里寄的安家费。
公子定的规矩:每月津贴,必须分出一半,由账房统一寄回原籍。
谁家父母年迈、妻儿孤寡,账上另有贴补。
所有这些,都是钱。
流水一样的钱。
当初,郭威第一次看到儿子递上来的开支账目时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他揉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
“多少?”
“回陛下,去岁八月至今,共支银四千七百六十两。”郭忠垂首答道,“另有粮米杂物,折钱不计。”
郭威沉默了。
四千七百两银子,够他养一支三千人的边军了。
而他的儿子,只用这一年的时间,养了二百个......读书人。
“他哪来这么多钱?”郭威问。
郭忠早有准备,呈上另一份账册。
“公子在开封城内外,开设商号七处。三间布庄,两间粮铺,一间药材行,一间南北货栈。另与汴河码头几家大商贾有合作,做的是......长途贩运。”
“贩什么?”
“南边的茶叶、丝绸,北边的皮货、药材。”
郭威又沉默了。
半晌,他才问道,“谁在帮他管?”
“王朴。那个青州来的读书人。账目,进出、成本、利润,都是他在打理。公子每隔五日看一次总账,其余概不过问。”
“赚了多少?”
“去年八月至今,各商号净利润合计......五千三百两。”
郭威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可能从来都不了解这个儿子。
那个被他从井里捞出来时瘦骨嶙峋,抱着柴荣哭得喘不上气的孩子,什么时候学会了做生意?
什么时候认识了汴河码头的商贾?
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布下这七间铺子?
更重要的是,他赚五千两,全花在军营里;他自己,至今还睡通铺、穿短褐、和那二百个伴读一起吃大锅饭。
他图什么?
郭威没有问。
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。
那个儿子,看他的眼神永远是恭敬的和孺慕的,但郭威总觉得,在那些眼神的深处,还有一片他看不清的水域。
“随他去吧!”郭威挥挥手。
这是他说过很多次的话,每一次,心情都不一样。
城外军营。
苏宁坐在账房里,听王朴一项项报这个月的收支。
“......布庄进货成本略涨,因为江南那边开春阴雨,蚕丝减产。我已与杭州那家老号约定,预付三成定金,锁价到年底。粮铺平稳,药材行因去年收容伤兵,与几家药商建立了长期往来,如今进货价比市价低半成。码头那边
的贩运生意,这个月有两批货被风所阻,延误十日,但买家守信,未索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