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楼越来越远,终于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王峻转过头,策马向南,再也没有回头。
消息传到城外军营时,苏宁正在和王朴核对扬州分号新一季的进货账目。
赵普把朝堂上传出的详细经过低声说完,便退到一旁。
苏宁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手里的笔顿了一瞬,墨迹在纸上涸开一小块。
“商州司马。”他轻声重复。
“是。”赵普道,“殿中侍御史亲自监送,七日内离京。
苏宁把那张涸了墨的纸揭起,放到一旁。
他继续核对账目,神色如常。
王朴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什么。
夜色深沉,城外军营的灯火次第熄灭。
苏宁独自坐在账房窗前,望着汴梁城的方向。
城里的皇城,御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他知道父亲今夜不会早睡。
八年的老兄弟,说贬就貶了。
那些在邺都一同饮过的酒,在战场上托付过性命的信任,在称帝时许下的富贵同享的诺言.......
都随着那道贬谪诏书,飘散在初春的风里。
帝王家,从来如此。
苏宁关上窗。
他没有评价父亲的决定,也没有为远赴商州的王峻叹息。
他只是想起,王峻在朝堂上最后一次跪求陛下收回成命时,喊的那句话:
“臣一片赤诚,天地可表!”
天地可表。
可天地,从来不会为任何人作证。
“赵普,让·明理堂”加强对控鹤军的监控,做好配合孤接收控鹤军的准备。”
“诺。”
王峻离京的第三日,郭威在御书房召见了秦王苏宁。
“控鹤军。”郭威没有拐弯抹角,“王峻留下的摊子,你来接。”
郭信垂首,“儿臣领旨。”
没有推辞,没有谦让。
郭威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十四岁从井里爬出来,十六岁封秦王,如今不过十七岁,就要接手大周最精锐的禁军之一。
控鹤军,三千铁骑,拱卫京畿。
王峻经营了整整八年,从上到下,都是他的旧部。
这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。
“你可有难处?”郭威问。
“有。”苏宁道,“儿臣想对控鹤军进行改编。”
郭威没有意外。
“如何改编?”
“以三千伴读营为骨干,与控鹤军合编,组建新军。”
郭威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。
伴读营。
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
三年来,那个城外不起眼的军营,已经为大周各军输送了上千名识文断算的军吏。
那些人如同水渗沙地,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每一支军队的库房、账房、功过营。
如今,他的儿子要把这些人从各个角落抽回来,组成一支新军。
“新军叫什么?”
“儿臣斗胆,拟名为......”苏宁顿了顿,“国防军。”
国防。
捍卫社稷。
郭威咀嚼着这两个字,忽然问道,“监军呢?”
苏宁抬起头,迎上父亲洞悉一切的目光。
“百户以上,皆设监军。主将负责军事,监军负责思想。
郭威沉默了很久。
他没有问监军从何而来.......
"
那三千伴读营里,至少有三百人可以担任监军的合适人选,而且遍布各军和诚信商号的伴读同样是备选。
所以郭威也没有问监军向谁负责,那答案不言自明。
郭威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,看着这张平静到冷漠的脸庞。
三年了。
这孩子从井里爬出来时,抱着郭荣哭得喘不上气,一口一个“大哥”。
如今他站在御书房里,向他这个皇帝父亲请求组建一支有监军的,直接听命于皇权的,不再能被任何武将私有的新军。
他在防谁?
或者说,他在为谁防范?
郭威没有问。
“准奏。”
苏宁跪地叩首,“儿臣谢恩。”
他退出御书房时,在廊下遇见了晋王郭荣。
兄弟二人相对而立。
“陛下召你商议何事?”郭荣问。
“控鹤军。”苏宁道,“父皇命我接手。”
郭荣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他转身欲走,忽然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伴读营那三千人......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是你为自己准备的,还是为父皇准备的?”
苏宁沉默片刻。
“为这中原天下准备的。”
郭荣没有应声。
他抬步离去,背影在长长的宫廊中渐渐模糊。
苏宁站在原地,望着兄长远去的方向。
他想起三年前,自己刚被冯道送到父亲面前,抱着这个异母兄长哭了整整一炷香。
那时他喊他“大哥”,是真心的。
如今他依然喊他“大哥”,也是真心的。
只是这真心底下,多了些说不清、道不明的东西。
国防军的改编,从第二个月正式开始。
以三千伴读营为班底,然后把控鹤军打散融合。
第一批是王朴亲自遴选的三百名监军。
他们都是伴读营第一、二期的老人,在军中历练了至少一年,熟悉武事,通晓文墨,更重要的………………
他们知道监军的职责是什么。
不是掣肘,不是监视,不是争功。
是防。
防武将拥兵自重,防军权旁落私门,防百年前藩镇割据的惨祸重演。
这道理,秦王讲了三遍,他们记了三遍。
赵大拄着拐杖,站在控鹤军的校场上,看着那些陆续归营的年轻人。
他老了。
腿上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,孙五骂他没用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但他不肯退。
“老子当了三十年兵,没见过这种打法。”孙五对钱七说道,“兵是皇上的兵,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