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皇上的将。谁想把这支军队变成私产,得先问问老子这根拐杖答不答应。”
钱七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。
他知道赵大为什么不肯退。
秦王给他们的,不只是军饷、抚恤、养家糊口的钱。
还有一样更珍贵的东西.......
尊严。
改编持续了整整三个月。
控鹤军的旧部,一开始是抵触的。
他们自认为是王峻的人,王峻虽然跋扈,但对部下不薄。
如今王峻贬谪商州,旧主蒙尘,新来的秦王却要对他们进行“改编”……………
谁知道这改编是什么意思?
有人暗中串联,有人阳奉阴违,有人甚至放出话来,要给这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一点颜色看看。
然后他们见到了监军。
不是来夺权的文官,不是来监视的宦官。
是和他们一样穿着短褐、蹲在地上吃大锅饭的年轻人。
这些年轻人不打骂士卒,不克扣粮饷,不夺都头的指挥权。
他们只是坐在库房里,把积压了三年的账目一笔笔核对清楚。
他们只是蹲在功过营边,把每一个士卒的军功登记得明明白白。
他们只是在发饷那天,站在队列旁,看着铜钱一枚不少地递进每个人手里。
有人问,“你们图什么?”
一个年轻的监军想了想,答,“图咱们大周的兵,往后不再是任何人的私兵。”
控鹤军的旧部沉默了。
三个月后,国防军正式成军。
三千控鹤军铁骑,三千伴读营骨干,合编为六千人的新军。
下设六个千户所、四十个百户所,每百户所设百户监军一名,副百户两名,每千户所设千户监军一名、副千户两名。
千户监军和千户同级,百户监军与百户同级,凡军饷、功过、升迁、黜落,皆需监军副署。
这制度,前所未有。
消息传开,朝野震动。
魏仁浦在枢密院对着这纸章程看了很久,搁下,又拿起。
“此例一开,”他对李穀说,“往后大周的武将,再想效仿前朝藩镇,难了。”
李穀点头,“陛下英明,秦王......也英明。”
他没有说出口的是:此例一开,往后晋王郭荣,也再不可能效仿前朝藩镇了。
国防军监军制度,防的是所有武将。
包括创立它的秦王本人。
城外军营。
苏宁站在土台上,看着台下六千新军。
他们站得很直,眼睛很亮。
那些曾经在王峻麾下骄横惯了的控鹤军老卒,如今也学会了排队领饷,按册请功。
“国防军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前排士卒耳中。
“国防,捍卫社稷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们吃的粮、领的饷、立的功,不来自任何将军的私库,不来自任何权贵的私恩。”
“来自国库。”
“来自社稷。
“来自天下黎民百姓缴的每一文钱粮。”
台下寂静无声。
苏宁没有再说下去。
他转身走下台。
赵普跟在他身后,轻声道,“殿下,晋王殿下......今日在校场外站了许久。”
苏宁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他是聪敏人。”
郭荣知道,苏宁请设监军、组建国防军,是在替父亲收拢兵权,也是在替大周百年基业打下根基。
郭荣也知道,这套制度一旦确立,往后任何武将,包括他晋王郭荣都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,拥有真正“私有”的军队。
苏宁没有多说什么,身后,六千国防军士卒的呼喝声冲破云霄。
那是大周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军队。
不是郭家的私兵,不是秦王的私兵,不是任何人的私兵。
是大周国防军。
这年秋天,郭威在宫中设宴,为国防军成军庆贺。
宴至半酣,他忽然问苏宁,“秦王,你那国防军,能保大周几年太平?”
苏宁想了想,“十年。”
郭威没有追问十年之后如何。
他只是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十年,够了。”
接着他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,不知想起了什么,忽然笑了笑。
“朕年轻时,只想活着。”
“活着活着,就有了都那帮兄弟。”
“打着打着,就进了开封。”
“坐上这把椅子,才晓得活着不是最难的事。”
“最难的是,让活着的人往后都能活得安稳些。
只见他把空酒杯搁下,看着自己的小儿子。
“你比朕想得远。”
苏宁垂下眼帘。
“儿臣只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父亲打下的江山,将来守不住。
郭威沉默良久。
他伸出手,像许多年前那样,轻轻按了按儿子的肩膀。
“那就替朕守住。”
那夜,苏宁离开皇宫时,在宫门外再次遇见了郭荣。
兄弟二人相对无言。
良久,郭荣开口,“意哥儿,你做的。”
苏宁没有应声。
“只是,”郭荣的声音很低,“往后我见你,不知该喊三弟,还是秦王殿下了。”
苏宁望着他。
月色下,兄长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,看不出表情。
“大哥想喊什么,就喊什么。”
他没有等郭荣回答,转身登车,没入汴梁沉沉的夜色。
郭荣站在原地,望着远去的车影。
身后侍从轻声道,“殿下,夜深了。”
他转身,也上了车。
两辆车,一南一北,驶向这座都城的不同角落。
车辙碾过青石板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。
国防军的旗帜,在城外军营的上空猎猎飘扬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