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威看着儿子,目光复杂。
他当然知道,这是儿子在替大周百年基业筹谋。
防的不只是王峻,不只是当下的骄兵悍将,还有百年之后可能出现的任何权臣。
可这话从十七岁的秦王嘴里说出来,总让他觉得......
这孩子,太累了。
“准。”郭威没有再多说。
苏宁跪地叩首,“儿臣谢恩。”
“起来。”郭威抬手虚扶,“这些方略,明日大朝会上,你亲自奏陈。”
苏宁抬起头。
“儿臣领旨。”
他退出御书房时,雪下得更大了。
廊下站着一个人。
郭荣。
兄弟二人隔着纷扬的雪花对视。
“意哥儿,听说你驳了父皇北伐的念头。”郭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。”
“又拟了《平南十策》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奏请父皇自领枢密使。
“是。”
郭荣沉默了很久。
"
雪落在他肩头,积了薄薄一层。
“你做的这些,”郭荣终于开口,“是为大周,还是为你自己?”
苏宁望着他。
“为父皇。”
“也为你。”
郭荣没有应声,他转身,踏雪而去。
苏宁站在原地,望着兄长的背影渐渐隐入雪幕。
自己没有解释,因为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。
雪越下越大。
苏宁找了找衣襟,向宫门走去。
赵普撑着伞迎上来,替他拂去肩头的积雪。
“殿下,回营吗?”
“回营。”
马车碾过积雪,驶出宫城。
车窗外,汴梁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在风雪中摇曳。
苏宁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《平南十策》递上去了。
父皇准了。
明日大朝会,自己要面对满朝文武,把这份方略一条条解释清楚。
有人会赞他少年老成。
有人会疑他别有用心。
还有人会想,这个秦王,究竟在谋划什么。
苏宁没有睁开眼。
他只是在心里,把明年的计划又过了一遍。
契丹那边的情报网,还得再加两道暗线。
南唐金陵城的诚信商号,可以再开两家分店。
国防军的监军制度,明年要推广到整个侍卫亲军司。
还有………………
他想着想着,竟然睡着了。
赵普回头看了一眼,把车内的薄毯轻轻盖在苏宁身上。
马车继续前行。
风雪不止。
《平南十策》在大朝会上宣读完毕时,崇元殿里落针可闻。
文武百官望着御座侧前方那道年轻的身影......
秦王苏宁,年十七,立于天子身侧,手持奏疏,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。
没有人率先开口。
王峻已貶商州,王殷还在观望,那些昔日骄横的武将们,此刻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。
文官班列中,魏仁浦与李榖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此策若行,大周与南方诸国的百年格局,将从“征战不休”转向“不战而屈人之国”。
冯道垂着眼帘,仿佛入定老僧。
但他的嘴角,极轻轻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三日后,天子敕令八百里加急,分送南唐、吴越、荆南、楚、蜀诸国。
敕令措辞平和,却字字干钧:
中原新朝,愿与诸国共享太平。
诸国纳土归周者,保留自治之权,宗庙不毁,官爵依旧,子弟可入汴梁读书。
唯财权、军权,收归中枢。
不愿归附者,大周当以礼相待,通商如故。
敕令送抵各国都城时,引发的震动,不亚于一场地震。
南唐金陵。
中主李璟将那份敕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搁下,又拿起。
“纳土归周......”他喃喃重复,“朕若不纳,周军何时南下?”
无人能答。
他屏退左右,独自在御书房枯坐至深夜。
案头的诗稿还摊着,是他新填的半阕《浣溪沙》。
窗外更漏声声,烛泪堆了一层又一层。
他没有睡。
也没有等来任何臣子的死谏。
荆南江陵。
节度使高保融捧着敕令,手抖得厉害。
荆南是四战之地,北有中原,南有楚,东有南唐,西有蜀。
谁来了,他都得称臣纳贡。
这些年来,他早习惯了在夹缝里求存。
可这一次,来的是大周。
那个三年平定中原、一日贬王峻的大周。
他把敕令小心叠好,收入锦匣,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决定。
西蜀成都。
后主孟昶正在宫中大宴群臣,听闻使者带来大周敕令,当场酒醒了一半。
他命人当庭诵读,读至“纳土归周者,保留自治之权”时,殿中一片死寂。
有老臣颤巍巍出列,“陛下,蜀道天险......”
孟昶没有应声。
他看着那卷黄绫,想起十年前父王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………………
中原一统之日,便是蜀中偏安之终。
他没想过,这一天来得这样快。
楚国王逵、南汉刘晟、北汉刘崇......
有人惶恐,有人愤怒,有人连夜召集心腹密议。
唯独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应允。
唯独有一例外。
杭州,吴越王宫。
钱弘俶读完敕令,合上锦匣,只问了使者一句话,“周天子许我钱氏宗庙不毁,此言当真?”
使者答,“陛下金口玉言,绝无更改。’
钱弘俶没有再问。
第二日,吴越国表文送达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