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文极短,只有四行:
“吴越国臣钱弘做,谨奉大周天子敕命。愿纳土归周,上交版籍、户籍、财赋册、军士册。惟乞保全钱氏宗庙,以奉先人香火。”
消息传出,朝野震惊。
没有人想到,第一个应允纳土的,竟是吴越。
这个立国四十余年、三传至钱弘做的东南小国,素以恭顺事大著称。
但恭顺到如此彻底,如此迅速,仍是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郭威捧着那道表文,沉默了很久。
“钱弘俶......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倒是个明白人。”
苏宁站在下首,没有应声。
他知道钱弘俶为什么答应得这样快。
明理堂的情报上月刚刚送到:吴越国最富庶,却无险可守。
北有南唐,西有闽地残部,东临大海。
四十年来,钱氏能偏安一隅,靠的从来不是刀兵,而是对中原历朝历代的恭顺。
如今中原姓周,周天子说纳可保宗庙。
钱弘俶信了。
他不是天真。
他是聪明得透彻。
广顺四年春,国防军第一批改编使团自汴梁启程,南下杭州。
使团由三百人组成,其中一百二十名监军,一百八十名军吏、账房、教头。
为首者姓陈,名章,二十六岁,国防军上校监军。
四年前,他是伴读营第一期学员,蹲在城外土操场上听孙五骂“你这小子跑操又顺拐”。
如今,他奉命去改编一支建国四十年的王师。
杭州城外,钱弘俶率百官亲迎。
他看着那些从北地来的年轻军吏,看着他们脸上没有倨傲,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。
“吴越国水师,天下闻名。”陈章开门见山,“殿下愿纳土归周,这份功绩,国防军不会忘。”
钱弘俶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问道,“陈监军,钱氏子弟,真的可入汴梁读书?”
“可。”陈章道,“陛下亲口允诺,秦王殿下亲笔拟入《平南十策》。钱氏子弟入汴梁国子监,与宗室子弟同窗。”
钱弘俶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,他不再多问。
改编从当日下午开始。
吴越国兵册在此前已送至汴梁核验:步军一万二千,水师八千,合计两万余人。
陈章带着一百二十名监军,花了整整七日,把两万人的名册从头过了一遍。
老弱病残者,给银遣散。
精壮堪用者,重新造册。
兵不识将、将不知兵者,打散重编。
军饷久拖不发的,先从诚信商号调银垫支,再清查账目,追索贪墨。
那些在吴越军中混了十几年的老军需、老账房,起初并不把这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放在眼里。
直到有人把积压三年的欠饷一笔笔算清,把下落不明的军械一件件追回,把盘根错节的私账一条条理出脉络。
他们不再说话了。
三个月后,吴越步军整编为国防军第二十一至二十五共五个步兵团,分驻杭州、湖州、越州。
老卒们领到新军服、新军饷册,被带着重新练队列、练号令、练那些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学的规矩。
有人私下嘀咕:“咱们投了周,还是吴越的兵不?”
带队操练的监军听见了,回头说了一句话:“你们是大周的国防军士卒。职责是保境安民、守卫国土,不是任何人的私兵。”
那人愣了很久。
没有人再问。
水师的改编,比步军更复杂。
吴越水师,是钱氏立国的根本。
四十年来,这支水军纵横东海,抗南唐、平海寇、通高丽、贾大食。
论水面作战的经验,大周水师几乎是从零起步。
陈章把水师改编的方略发回汴梁请旨。
五日后,汴梁回文。
不是批复,是命令。
“以吴越水师为班底,融合大周水师,组建国防军水师。
“水师提督,暂由吴越水师都指挥使林逋远代理。”
“水师监军长,由国防军总政治部选派,即日南下履新。”
回文末尾,有一行亲笔小字:
“水师者,国之重器。望善用之。”
落款是一个“信”字。
林逋远,五十三岁,吴越水师二十年的老将,打过大小海战不下百场。
他捧着那道回文,看着那个“信”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秦王殿下......”他哑声开口,“从未见过水师吧?"
陈章道:“殿下在汴梁,未曾南下。”
林逋远点了点头。
接着他转过身,对着那些跟随他二十年的老部下,只说了一句话:
“从今日起,没有吴越水师了。”
“只有大周国防军水师。”
没有人应声。
也没有人反对。
两个月后,第一批大周水师将士三百人,自汴梁启程,沿运河至杭州,与吴越水师合编。
他们都是北地子弟,从未见过大海。
登船时,有人得脸色发白,蹲在甲板上干呕。
吴越老卒们抱臂看着,有人咧嘴笑了。
“北佬,这就不行了?”
那晕船的年轻士卒蹲在地上,吐完最后一口酸水,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。
他的脸色还是白的,手还在抖,声音却稳:“行不行的,练了才知道。”
老卒收了笑。
他伸出手,把那年轻人从甲板上拽起来。
“站稳了。海不比河,浪大。”
那年轻人点点头,跟着他,一步一步走向船舱深处。
广顺四年秋,国防军水师于杭州湾外海,举行成军后首次海上大阅。
大小战船八十余艘,自钱塘江口列阵而出,帆樯如林,旌旗蔽日。
钱弘俶登上观舰台,望着那支曾属于他祖父、父亲、如今已不再属于钱氏的舰队,良久无言。
海风吹动他的衣袂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静静望着船队消失在海天相接处。
汴梁。
苏宁坐在御书房窗边,读着从杭州送回的改编报告。
王朴立于下首,正低声禀报诚信商号在杭州分号的筹备情况。
窗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