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宁起身告辞。
郭荣和符氏送到府门口。
“三弟,”郭荣站在台阶上,忽然住他,“往后若是得闲,常来。”
苏宁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夜色里,兄长的面容半隐在府门挂着的灯笼光影中,看不清表情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登车。
马车驶离晋王府,没入汴梁沉沉的夜色。
赵普在车里点起一盏小灯,借着光继续整理手边的密报。
“殿下,晋王妃今日问契丹那几间分号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要提醒那边,往后小心些?”
苏宁靠在车壁上,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“不用。她只是好奇。”
赵普没有再问。
马车继续前行。
和契丹人接触是苏宁的一个庞大的计划,因为大周缺马,而马都在契丹人和党项人手里。
所以苏宁想要和郭荣来一场夺嫡大戏,最起码让契丹人认为如此,那样自己就会从契丹人那里获得支持。
毕竟契丹人也不想大周内部铁板一块,恨不得再次变得战乱纷飞。
远处,城外军营的灯火星星点点,在夜色中若隐若现。
苏宁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符氏今日看他时那道打量的目光,想起郭荣说那番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。
大哥累吗?
应该累的。
亲王之位,无数人盯着。
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盼着他更进一步,那些等着看他与秦王相争的人日夜盘算,那些猜不透圣意的朝臣们时刻揣摩他的每一个举动。
他不能不累,而且很痛苦,毕竟他的妻子都被刘承佑了,可谓是付出了最深刻的代价。
可郭荣还是请了这顿家宴。
苏宁睁开眼睛。
马车已驶到军营门口。
下车后,向值夜的士卒点头致意,然后穿过操场,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值房。
案上还堆着没看完的密报。
直接坐下,拿起一份密报。
是契丹那边送来的,说辽主耶律璟今年秋猎时坠马伤了腿,王庭里几位亲王又开始蠢蠢欲动。
看完,搁下,又拿起另一份。
是南唐金陵城送来的,说中主李璟最近越发沉迷诗词,半月没有上朝,朝中大臣分成几派,争吵不休。
很快又拿起第三份。
是西蜀成都送来的,说孟昶最近扩建了宫中园林,耗费巨万,蜀中百姓多有怨言。
夜渐深,案上的密报一份份减少。
苏宁始终没有抬头。
赵普进来添了一次茶,又悄悄退出去。
窗外的夜,很深了。
苏宁忽然想起符氏那杯酒。
不是酒本身,是她斟酒时的样子......
手腕稳,眼神定,斟得不多不少,刚刚好七分满。
那是个经历过风浪的人才会有的稳。
李守贞兵败时,她才多大?
十八?十九?一个刚嫁入夫家没多久的新妇,面对夫家败亡、娘家远在千里之外、满城都是仇敌的绝境。
她活下来了,还护着幼弟活下来了。
这样的人,今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布菜斟酒,偶尔问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郭荣娶了符氏之后,脾气温和了许多。
他想起汴梁城里那句私下议论。
温和。
也许不是温和。
也许只是......
有人替郭荣挡掉了一些东西,让他在自己家里,终于可以不必再“想”了。
苏宁放下手里的密报,轻轻吹熄了案上的灯。
黑暗中,独自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,夜风拂过军营的操场,传来隐隐约约的号角声。
晋王府里那盏酒的温度,还留在唇齿间。
那不是酒。
是兄长递给他的,一道无声的口信。
不管外头那些人怎么议论,怎么挑拨。
咱们兄弟,永远是兄弟。
广顺四年十二月,汴梁的冬天冷得格外刺骨。
王殷进京了。
这位历仕四朝的老臣,后汉末年因拥立郭威称帝,被授予奉国军、天雄军节度使,后积功升任侍卫军都指挥使,邺都留守,同平章事。
论官职,他在大周武将中仅次于当年的王峻;论资历,他甚至比王峻还要老。
但他比王峻聪明。
王峻跋扈,他收敛。
王峻在朝堂上指着宰相的鼻子骂,他从不。
王峻强请罢免李谷、范质,他只是在暗中推波助澜,从不亲自出面。
所以王峻贬了,他还在。
还活着,还当着官,还握着奉国军和天雄军两支精锐。
但他知道,自己活着的时间不多了。
王峻被貶商州的时候,他就明白了。
郭威念旧,但郭威更念江山。
谁挡了江山的道,谁就得走。
王峻走了,下一个是谁?
他。
没有意外。
只是早晚的事。
这次入京朝见,王殷心里清楚,凶多吉少。
但他还是来了。
不来,就是抗旨。
抗旨的罪名比什么都大,连亲族都保不住。
他赌的是郭威还念那一点点旧情。
毕竟从起兵那年,他就跟着郭威了。
一起喝过酒,一起杀过敌,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。
这点旧情,够不够保他一条命?
十二月十二日,清晨。
滋德殿。
王殷按品级穿戴整齐,随百官入殿朝见。
御座之上,郭威端坐,面容平静。
朝仪如常,奏对如常,一切如常。
直到退朝。
百官鱼贯退出滋德殿。
王殷跟在队列中,一步一步向外走去。
他刚跨过殿门门槛......
“拿下。”
身后传来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得刺骨。
王殷浑身一僵。
还没等王殷回头,左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