膝盖弯折,身体下坠,王殷整个人被按跪在冰冷的殿前石阶上。
“陛下......”王殷嘶声喊道,拼命抬头,想再看一眼御座上那道身影。
但御座已经空了。
郭威早已转入后殿。
王殷跪在那里,望着空荡荡的御座,嘴唇翕动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宦官尖细的嗓音从身侧传来,念着早已拟好的诏书:
“......王殷,历仕四朝,不思报效,阴结党羽,图谋不轨。念其旧勋,不忍加诛,特褫夺一切官职,流放登州。即日离京,不得逗留。”
图谋不轨。
四个字,就定了他的一生。
王殷低着头,听着那道诏书一个字一个字念完。
他没有辩驳。
他知道辩也没用。
当郭威决定杀一个人的时候,从来不会给他辩驳的机会。
七日之后,汴梁城外,驿道旁。
王殷坐在囚车里,望着远处汴梁城渐渐缩小的城楼。
这座城,他来过无数次。
朝见,述职,庆功,赴宴。
每一次来,都是前呼后拥,车马如云。
唯独这一次,身边只有两个押送的禁军士卒,和一辆四面透风的破囚车。
寒风灌进囚车,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王殷裹紧身上单薄的囚衣,忽然想起了王峻。
王峻被貶那年,也是这样出城的吧?
他那时还暗自庆幸过,觉得自己比王峻聪明,藏得深,躲过了这一劫。
原来没躲过。
只是晚了一年。
囚车辚辚向前,驿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枝飞快后退。
王殷靠在囚车木栏上,闭着眼睛。
他想起那年起兵参军,他和郭威并肩冲入敌阵,杀得浑身是血。
打完仗,两人坐在尸堆里喝酒,郭威拍着他的肩说道,“好兄弟,跟着我,保你一世富贵。”
一世富贵。
他信了。
真的信了。
囚车驶过一处坡地,颠簸了一下。
王殷睁开眼,发现前面是汴梁城外最后一道驿亭。
过了这道驿亭,就真的离京了。
“停车。”押送的士卒忽然喝令停车。
王殷一愣。
驿亭里走出几个穿着便装的人,为首的是个年轻后生,面容清瘦,眼神沉静。
他认得那张脸。
秦王苏宁。
王殷看着那个年轻人一步步走近囚车,心里忽然一片冰凉。
不是来送行的。
王峻出城那日,无人送行。
他出城这日,有人来了。
来的是秦王。
秦王来,不会是送行。
“殿下......”王殷哑声开口。
苏宁站在囚车外,没有走近。
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,手里捧着一只酒壶、两只酒杯。
赵普上前一步,斟满两杯酒,退下。
苏宁端起一杯,隔着囚车的木栏,递向王殷。
“老将军。走好。”
王殷看着那杯酒,浑身发抖。
“殿下......”王殷的声音在寒风里破碎,“老臣......老臣冤枉......”
苏宁没有应声。
只是端着那杯酒,静静站在那里。
王殷望着那张年轻的脸,望着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一切。
不是郭威。
是秦王。
国防军想要吞掉奉国军和天雄军.......
他从一开始就在等着这一天。
等王峻倒,等他王殷倒,等这两支最精锐的禁军,落到他的手里。
王殷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接那杯酒。
“殿下,”王殷嘶声道,“老臣只想问一句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陛下还记得那年邺都城外,一起喝过的酒吗?”
苏宁沉默片刻。
“记得。”
王殷睁开眼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“那陛下......”
“但父皇是皇帝。”
苏宁的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一样扎进王殷心里。
“皇帝,不能只记得酒和情,为了大周百姓,必须要有人牺牲。”
“秦王殿下,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,接下来你愿意牺牲吗?”
“希望老将军能活的久一些,看看孤是怎么做的?”
王殷的手垂落下去。
他依旧是没有接那杯酒。
苏宁把酒杯放在囚车边沿,转身离去。
赵普跟在他身后。
驿道上的寒风呜呜地吹,卷起枯叶和尘土。
王殷望着那个远去的年轻背影,忽然仰天大笑。
笑声在空旷的驿道上回荡,凄厉刺耳。
押送的士卒面面相觑,不知该不该上前催促。
王殷笑够了,低下头,望着囚车边沿那杯酒。
酒液澄澈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走吧。”王殷哑声道。
囚车继续向前,辚辚驶过驿亭,消失在驿道尽头。
驿道旁,苏宁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
“殿下,”赵普轻声道,“人走远了。”
苏宁没有应声。
站在原地,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驿道。
当年邺都城外一起喝酒的那些人,王峻走了,王殷也走了。
活着的,还有几个?
苏宁不知道。
只知道,国防军的改编命令已经发出去了。
三千国防军骨干,分两路奔赴奉国军和天雄军驻地。
监军名单连夜拟定,明日一早就要出发。
从今往后,大周最精锐的两支禁军,不再是王殷的私兵,不再是任何人的私兵。
是大周的兵。
是他苏宁的兵。
不!是大周国防军。
“回城。”苏宁道。
转身,登上来时的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