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过他们。只要他们肯臣服,肯纳质,肯输粟,肯献马。可李尽忠选了另一条路——他想做第二个颉利,而不是第二个阿史那思摩。那么,就只能送他去见颉利了。”
话音落处,檐角铜铃忽被疾风撞响,叮咚一声,清越刺耳。
恰在此时,门外又一人匆匆而入,却是营州长史崔义玄。他鬓角斑白,步履仓惶,手中紧攥一卷黄绫,额上汗珠滚滚:“大帅!宫中又来敕使!奉陛下口谕,着临川公主即刻启程,不得延误!另……另有一事,奴婢斗胆禀报——方才公主遣心腹侍女至长史衙署,取走了营州历年灾异奏报、盐铁转运账册、以及……以及您前月所批‘蠲免契丹三部赋税’之朱批原件。”
房俊瞳孔骤然一缩。
周道务如遭雷击,脱口而出:“她拿那些作甚?!”
崔义玄低头,声音发颤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敢问。只听那侍女说,公主言道:‘此物非为构陷,乃为存证。若陛下日后细查营州旧弊,恐有人倒打一耙,诿过于我夫君。我既为营州主母,当为夫君守此清白。’”
满堂寂静。
秋风卷着枯叶撞进厅门,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,簌簌作响。
房俊久久未语。他慢慢踱至案前,提笔蘸墨,在素笺背面写下一行小字:“临川聪慧,远胜尔等。”写罢,将笺纸揉作一团,掷入炭盆。火舌倏然腾起,瞬间吞噬墨迹,只余一点青烟袅袅升腾。
他抬眸,目光扫过周道务苍白的脸,最终停驻在窗外那株老槐树最后一片将坠未坠的枯叶上。
“去吧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回去告诉她,就说——我房俊谢过殿下这份心意。营州风大,落叶归根。她既愿守清白,我便助她,将这清白,守得彻彻底底。”
周道务喉头哽咽,竟一个字也答不出来。他只觉眼前这个男人,比辽东十月的朔风更冷,比潢水深处的寒潭更幽,比契丹人供奉的狼神图腾更不可测度。他忽然彻悟:所谓“好公主”,从来不是房俊的弱点,而是他抛向世人的饵。世人只见饵香,却不知钩深藏于饵腹之下,静待鱼跃。
他踉跄退出正堂,穿过长廊时,听见后宅方向隐隐传来琵琶声。曲调凄清婉转,是《昭君怨》。琴声断续,似有泪痕浸润弦上。
周道务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那是临川公主在弹。不是为谁而弹,是为自己而弹。
而就在他踏出都督府仪门的刹那,一匹快马自南门绝尘而来,马上骑士玄甲染尘,肩头插着半截断箭,胸前血迹未干,嘶声高呼:“报——李谨行将军前锋已焚饶州西市!火起三丈,烟遮半城!李尽忠主力已弃战回援,前锋距土水浮桥,不足二十里!!”
鼓声未起,杀伐已至。
柳州城头,一面赤旗迎风猎猎展开,旗上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——那是房俊亲军“玄甲水师”的军徽,亦是新晋国晋王李治亲赐的征辽节钺之印信图腾。
风愈紧,云愈黑,天地间一片肃杀。
而房俊端坐节堂之内,正提起一管紫毫,于新铺就的雪浪笺上缓缓落笔。墨迹淋漓,写的是两行小楷:
【万里横戈惊朔漠,一朝火起定辽东。】
笔锋收处,墨汁滴落,如血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