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三六三章 唾面自干(2/2)
饶州城内,都督府地牢幽深潮湿,李枯草离被铁链锁在石壁之上,手腕脚踝皆已磨出血痕。赵先生端坐于外间矮榻,捧着一杯热茶,神色安详,仿佛窗外惊雷阵阵不过是秋日蝉鸣。
牢门吱呀开启,亲兵递来一纸军报。
赵先生展开一阅,手指微微一颤,随即笑意更深,将纸笺轻轻放在膝上,吹了吹热茶浮沫,悠悠道:“少将军,您猜怎么着?二将军没退,反倒带着残部……杀回来了。”
李枯草离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他疯了?!明知是死局还往里撞?!”
赵先生摇头:“不,他没疯。他是在赌——赌房太尉不敢真将契丹全族屠尽,赌朝廷宁可扶植傀儡,也不愿辽东万里疆土化为焦土。他赌对了,所以,他必须回来。”
“你……你早知道会这样?”李枯草离声音发抖。
“不。”赵先生抬眸,目光清澈如初雪,“我只是知道,一个真正能统御草原的枭雄,绝不会在刀未出鞘时便跪地求饶。他若真退了,那他就不是李尽忠,而是另一条丧家犬。”
李枯草离怔住,良久,忽然苦笑出声,笑得肩膀耸动,笑得眼泪横流:“原来……我错的不是信了你,而是不信他。”
赵先生默然片刻,忽然问道:“少将军,若你此刻能走出这扇门,你会做什么?”
李枯草离止住笑声,仰头望着石缝间渗下的微光,一字一句道:“我会亲自擂鼓。”
“擂鼓?”
“对。”他闭上眼,“擂破鼓,敲断槌,哪怕双手血肉模糊,也要让全城听见——那是我李家最后的骨头,在响。”
赵先生久久不语,末了,轻叹一声:“此战之后,无论胜负,契丹当有一场大雪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洗血。”
话音落时,北城方向,忽传来一声苍凉号角,悠长、低沉、悲怆,如泣如诉,穿云裂石,直抵人心最幽暗处。
那是契丹古老的“葬兵曲”。
凡吹此曲者,不为送葬,而为赴死。
山谷之内,李尽忠策马立于残阵最前端,身后一万四千余骑,人人解甲弃盾,仅持弯刀短矛,马鞍旁悬羊皮囊,囊中盛满烈酒。他仰头灌下一大口,酒液顺喉而下,灼烧肺腑,继而将酒囊奋力掷向空中,酒液如瀑泼洒,尽数淋在战马鬃毛与己身甲胄之上。
“契丹男儿!”他嘶吼,声震山谷,“今日不为胜,只为证——我契丹之血,尚热!我契丹之骨,未折!随我——杀!!!”
万骑齐吼,声浪掀翻谷顶枯叶,惊起飞鸟无数。
他们不再冲锋,而是下马,挽弓,搭箭,将浸透烈酒的箭镞凑近火把点燃——箭尖腾起幽蓝火苗,映照一张张决绝面孔。
下一瞬,万余支火箭腾空而起,如赤色星雨,逆着硝烟,逆着死亡,逆着大唐水师不可一世的火器威势,悍然射向山坡!
火雨漫天,照亮了李谨行冷峻的侧脸,也照亮了山坡上那一排排沉默矗立的火铳手。
他们没有后退。
只是缓缓抬起枪口,稳稳瞄准,扣动扳机。
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
硝烟再度升腾,与契丹火箭交织成一片混沌火海。
而在那火海深处,一道瘦削身影立于饶州城头,负手而立,青衫磊落,眉目如画,正是房俊。
他静静望着远方山谷烈焰翻涌,听闻那震彻天地的契丹葬兵曲,良久,轻声道:“传令——水师火器营,停止饱和打击,改为压制射击;步卒营列阵待命,准备巷战;另,命医官营全数开赴前线,备足金疮药、止血散、麻沸散,凡契丹伤者,不论身份,一律救治。”
亲兵愣住:“大帅,契丹乃叛军……”
房俊抬眸,目光沉静如海:“他们不是叛军。他们是——将要成为大唐子民的契丹人。”
风过城楼,卷起他衣袂猎猎。
远处,火光映照下,一杆残破的“大贺氏”战旗,在焦土之上,缓缓升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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