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到房俊入内躬身施礼,他非但未喊平身,反而从书案之后走出,指着房俊的额头破口大骂。
“你怎敢做出此等无耻之事?平素染指这个、幽会那个我都容得你,却为何非要碰晋阳...
轰!
雷鸣爆轰,地动山摇。
第一枚震天雷自山坡高处滚落,在契丹前锋骑兵阵中轰然炸开,赤焰翻卷,黑烟腾空而起,数十骑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,残肢断臂混着焦糊血肉溅射三丈有余。战马惊嘶炸群,前队霎时乱作一团,人仰马翻,铁蹄践踏之下哀嚎四起。
未及稳住阵脚,第二轮火器已至——不是投石,不是箭雨,而是近百具单兵火箭筒自坡顶齐射而出!嗤嗤声如毒蛇吐信,尾焰拖曳着灼目白光撕裂秋日清冽空气,呼啸俯冲而下,精准砸入契丹中军腹地。火箭撞上盾牌、甲胄、马鞍,瞬间爆燃,烈焰裹挟着铅丸铁蒺藜四散迸射,所触之处皮肉焦裂、铠甲熔蚀,更有人被整条手臂炸得飞离躯干,兀自攥着弯刀在半空划出一道血弧。
李尽忠胯下那匹祖传的黑鬃突厥汗血宝马陡然人立而起,长嘶裂云,前蹄疯狂刨地,几乎将他掀下马背。他死死勒紧缰绳,双目圆睁,瞳孔剧烈收缩——那山坡之上,竟无一旗一鼓,不见刀光剑影,唯见灰衣唐军伏于嶙峋怪石之后,手执奇形火器,面罩铁网,身披玄甲,动作迅捷如鹰隼扑兔,装填、瞄准、击发,行云流水,毫无滞涩。
“火……火器?!”他喉头滚动,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。
身旁芬问部首领正欲张口喝令变阵,话音未落,一枚震天雷恰巧落在他坐骑腹下。轰然巨响中,那匹枣红骏马连同骑者被炸成两截,肠腑泼洒如瀑,热气蒸腾中,碎骨刺入邻近数名亲卫胸膛,当场毙命。
“结圆阵!结圆阵!!”李尽忠嘶吼,声线劈裂,“举盾!举盾!!”
可契丹骑兵本为冲击而生,惯以锥形突击、雁行包抄、回旋骑射为术,何时练过在密林山谷间仓促结圆?更遑论这等火器轰击非是弓弩可比——弓矢尚能听风辨位、俯身避让,而震天雷落地即炸,火箭临头方显轨迹,待你抬头,已是焚身之刻!
第三波打击接踵而至。
山坡两侧林隙忽现数十架轻型三弓床弩,机括铿锵震耳,三支粗如儿臂的火箭并排激射,箭镞包裹油浸麻布,尾部绑缚火药筒,离弦刹那引信嗤嗤燃烧,飞至半途轰然爆裂,三团巨大火球凌空炸开,灼浪翻滚,烈焰如龙卷扫荡整条谷道!火球坠地后竟不熄灭,反而黏附于甲胄、毛皮、草料之上,越燃越旺,须臾之间,数十骑化作移动火把,惨叫奔逃,却只引燃更多同伴。
“是火油弹!是火油弹啊!!”芮奚部一个百夫长涕泪横流,一边用皮袍拼命扑打身上火焰,一边嘶声哭嚎,“唐人怎会有这等妖物?!”
无人应答。
因为回答他的,是第四波——整整一百二十具新式燧发火铳,在山坡上排成三列横阵,枪口齐齐压低,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下方已成炼狱的契丹军阵。
没有鼓点,没有号角,只有李谨行站在最高一块青岩之上,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又猛地握拳。
“放!”
“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”
千百声爆响汇作一声雷霆怒吼,硝烟如雾弥漫山谷,铅弹如暴雨倾泻而下。契丹骑兵尚未看清火铳模样,前排数百骑已如麦秆般齐刷刷倒下,胸甲洞穿、头颅炸裂、颈项断裂,血雾喷涌如泉。更有不少铅弹穿透人体后余势未衰,接连贯穿二三人,最终嵌入后方战马眼眶或马腿关节,引发新一轮惊乱。
李尽忠终于意识到——这不是伏击,这是屠宰。
他引以为傲的两万精锐,在这片狭长山谷之中,连一次有效冲锋都未能发起,便已被唐军用他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的火器,从天、从地、从林、从石缝之中,层层剥皮,寸寸削骨。
“撤!快撤!!”他狂吼,声带撕裂,“退回去!退回沙海绿洲!!”
可退路已被截断。
山谷南口尘烟滚滚,两千水师精骑早已绕行侧翼,在震天雷掩护下悄然封死归途。为首将领正是李谨行副将薛仁贵,银甲素袍,手持丈八蛇矛,纵马立于隘口中央,身后唐军列阵森然,长枪如林,火铳斜指,静默如铁铸。
而北口方向,饶州城方向,亦有烟尘升腾,三千唐军主力正分作两路疾驰而来,旗幡招展,赫然是“房”字帅旗与“水师”大纛并举,其速如电,其势如岳。
李尽忠环顾四周:左坡火铳再填弹药,右坡火箭重装引信,前方隘口铁壁森严,后方烟尘蔽日……他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凄厉如枭啼:“好!好一个房二郎!好一个李谨行!我李尽忠纵横辽东二十年,今日才知,什么叫‘天罗地网’!什么叫‘插翅难飞’!”
笑声未绝,一发震天雷正中他身后亲卫旗杆,轰然炸断,猩红大旗裹着烈焰飘落,如血雨坠尘。
他抹去嘴角血沫,一把扯下腰间佩刀,反手斩断自己左袖,露出结实臂膀,继而抽出匕首,在小臂内侧狠狠一划,鲜血汩汩涌出。他蘸血于掌,猛然拍向额头,血痕如咒,狰狞似鬼:“诸位!今日若降,必受凌迟,族灭九族!若战,或有一线生机!我李尽忠愿以血为誓——此战不死,契丹永奉大贺氏为主;此战若亡,我尸骨埋于潢水,魂魄守我契丹山河!谁愿随我,杀出一条血路?!”
沉默。
死寂。
风卷硝烟,掠过焦尸残骸,掠过未熄火焰,掠过颤抖的战马与呆滞的脸庞。
忽然,突便部一个年轻千夫长拔刀出鞘,一刀劈开身边一具仍在抽搐的己方伤兵咽喉,血溅三尺,他抹了一把脸,嘶声道:“我突便部,随二将军!”
“我芬问部,随二将军!”
“我芮奚部,随二将军!”
“我……我达稽部残部,也随二将军!!”
最后一句出自一名断了左腿、拄着断矛爬来的汉子,他脸上还沾着自家兄弟的脑浆,却咧开染血的嘴,笑得比哭还瘆人。
两万人,此刻仅余一万四千不足,甲胄残破、旌旗尽毁、战马折损逾半,却在绝境之中,重新聚拢成一股黑潮,不再溃散,不再犹疑,只将目光钉在李尽忠背上,如狼盯月,如鹰锁兔。
李谨行立于高崖,冷眼俯视,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。
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,现在才开始。
火器可摧其锋,却难灭其志;可断其臂,却未折其脊。契丹之所以能在草原立足数百年,靠的从来不是刀快马疾,而是那一股子宁死不跪、宁折不弯的蛮狠筋骨。
而这一股筋骨,恰恰是房俊最想打碎、又最需收服的东西。
“传令。”李谨行声音沉静,如古井无波,“火铳队后撤五十步,换火箭手前压;床弩组准备三轮齐射,目标——敌军中军旗阵;震天雷暂歇,留作巷战之用。”
“喏!”传令兵抱拳飞奔而去。
他顿了顿,望向北面渐近的烟尘,低声自语:“太尉说得对……火器只是手段,人心才是战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