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越,惊得檐下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走。
“好一个‘事事留痕’。”他喃喃道,目光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幕,“陛下这是怕我忘了自己是谁,还是怕我忘了朝廷是谁?”
亲兵不敢应答。
房俊却已起身,披上玄色大氅,推开厅门步入风雪之中。
雪已没膝。
他沿着都督府西侧一条碎石小径缓步而行,两侧松柏挂雪,枝桠虬结如铁。行至尽头,是一处低矮土坡,坡下新立数十座木牌,无碑无字,只以墨笔写着名字与籍贯:“阿保机,契丹迭剌部,十七岁,阵亡于潢水谷道”“兀烈,奚族库莫奚部,四十二岁,伤重不治于饶州医署”“耶律奴,契丹乙室部,九岁,随母归附,编入第三兵团童子营”……
最末一块木牌崭新,墨迹犹湿:“李尽忠,契丹大贺氏,四十九岁,伏诛于饶州西市。”
房俊驻足良久,伸手拂去牌上薄雪,指尖触到木纹粗粝,仿佛摸到了整个契丹的脊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都督府主簿李恪,捧着厚厚一摞册子,气喘吁吁:“太尉,这是今冬第一批‘兵团’名录,共一万二千三百四十七人,含契丹八千六百一十二,奚族两千零九十三,唐人一千一百五十一,其余靺鞨、霫、室韦等部四百九十一。按您吩咐,全部打散混编,每伍必有胡汉各半,每队必设唐人队正,每营必配汉人教官……”
“火器配发如何?”房俊问,声音平静。
“震天雷五百枚,火绳枪三千杆,火药三万斤,硝石硫磺俱全。另依太尉手绘图样,饶州铁坊已试制‘轮式火炮’两门,重三百二十斤,可装弹丸三斤,射程六百步,今晨试射,三发两中靶心。”
房俊颔首,目光扫过名录最末一页——那里用朱砂圈出三个名字:耶律阿保机、完颜劾里钵、大祚荣。
都是孩子,最大的不过十四,最小的才十岁。
“把这三个名字,单独列一份册子。”他说,“送去辽东城,交崔大都督亲收。告诉崔公,不必记功,不必赏赐,只准他们每年读《论语》《孝经》《大唐律疏》各一遍,写读书札记,年底送来饶州,我亲自批阅。”
李恪一愣:“太尉,这三个……都是契丹余脉,且父辈皆死于我军之手,恐难驯服。”
“驯服?”房俊终于回头,雪光映着他半边脸颊,眼神亮得惊人,“我不驯服任何人。我只给他们一条路——要么学着做唐人,要么学着做死人。而死人,从来不需要读书。”
他转身,大氅在风雪中翻飞如墨云:“去告诉所有兵团少年:从今日起,你们没有族名,只有编号;没有部落,只有营地;没有祖先,只有教官。若有人想寻根,便去查《大唐户籍册》;若有人想认祖,便去抄《贞观律》第一卷。记住——在这片土地上,律法即血脉,识字即出身,守土即忠孝。”
雪愈大了。
饶州城头,一面赤底金边的“唐”字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撕裂处露出内衬的玄色底布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,却倔强地迎着风雪,寸寸绷直。
同一日,长安城西市。
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在“永昌钱庄”门前。车帘掀开,下来一位素衣妇人,怀抱襁褓,发髻微乱,眉目间却有种不容逼视的清冷。她并未下车,只将怀中婴孩裹紧些,抬眼望向钱庄朱漆大门上那块鎏金匾额。
门内,掌柜正低头拨算盘,听见风铃响,抬头一瞥,脸色骤变,慌忙起身迎出:“夫人!您怎么……”
妇人不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上面刻着“松漠都督府·特许通行”八字,背面是房俊私印。
掌柜双手接过,指尖微颤,随即躬身让路:“夫人请随小人来。”
穿过三进院落,绕过两道垂花门,最终停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厢房前。掌柜推开门,里面空无一物,唯有一张乌木长案,案上放着三样东西:一叠白纸,一支狼毫,一盒朱砂。
妇人放下襁褓,取过狼毫,蘸饱朱砂,在白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:
“房遗爱”。
笔锋沉稳,毫无滞涩。
写罢,她将纸压在婴孩胸口,又取过一枚玉珏,轻轻按在朱砂字上,拓下一枚鲜红印记。
“告诉他。”她声音极轻,却字字如钉,“孩子姓房,名遗爱,字承志。生父房俊,生母……临川。”
门外雪声如潮。
厢房内,朱砂未干,玉珏微凉,婴孩在襁褓中睁开了眼睛——那瞳仁漆黑,深处却似有星火跃动,仿佛早已知晓,自己降生于这风雪乱世,不是为了承欢膝下,而是为了在某一日,亲手掀翻这满朝冠冕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