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他顿了顿,将那根稻穗轻轻放在白素贞掌心。
“所以啊,白姑娘。”
“有些火,烧得越旺,越照得见人心里最亮的那盏灯。”
“而我的灯……”
他抬起手,指向长安废墟尽头,那轮正缓缓西沉的、血一般的夕阳。
“在淮水。”
白素贞握紧掌心那根稻穗。
穗芒刺破皮肤,渗出一点血珠。
可她不觉得痛。
只觉得烫。
像捧着一小团,刚刚从人心深处剜出来的,活着的火。
就在这时,远处稻田尽头,那朵悬浮的九重青莲,忽然轻轻一颤。
莲瓣无声剥落一片。
那片花瓣飘向天空,未坠地,便在半空中化为一道青色符印,符文流转,赫然是三个古篆:
【未·竟·功】
不是“未竟全功”,不是“功未成”。
是“未竟功”。
功,尚未开始。
而功成之日,必是天地改换之时。
许宣仰头看着那道符印,笑容渐渐沉静下来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,在幽泉地狱最底层,他面对破碎的转轮聂友时,对方临消散前,用最后一点残魂,在黄泉水面写下的字——不是诅咒,不是遗言,只是四个字:
【汝且观之】
观什么?
观因果如何绞杀一人?
观天命如何碾碎一诺?
观这燃烧的世界,最终是化为灰烬,还是……烧出一条新的路?
许宣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掌心的稻穗,正微微发烫。
像一颗,刚刚被点燃的心。
他弯腰,从田埂上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焦石。
石头黝黑,布满裂纹,内里却隐隐透出一点青光,如同未熄的炭火。
他将石头握在手中,感受着那微弱却执拗的暖意。
然后,他迈步,走向淮水的方向。
脚步不快,却极稳。
身后,稻田无风自动,万千稻穗齐齐垂首,仿佛在为远行者,行最古老而庄重的注目礼。
白素贞站在原地,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不是去赴约。
他是去种火。
在淮水之畔,在无支祁的爪牙之下,在天地因果最汹涌的漩涡中心——
种下一粒,名为“许宣”的火种。
纵使焚尽自身,也要看看,那火光尽头,是否真有一条……不必化蝶,也能飞翔的路。
而此刻,钱塘江底。
龙君盘踞在水晶宫最高处,爪中握着那枚留影珠。
珠内光影流转,正映出许宣站在长安废墟稻田中的侧影。
祂沉默良久,忽然抬爪,一缕玄水之气缠上留影珠。
珠体嗡鸣,光影骤变。
不再是许宣,而是另一幅画面:
漫天血雨中,七十鬼王排成松散雁阵,慢悠悠飘着。大阿那吒王八只眼睛眨巴眨巴,清了清嗓子,用最大声、最犹豫、最义正言辞的姿态,喊出那句:
“继续追吧!”
“是能让这个叫做龙君的人类魔头——”
“逍遥法里!”
龙君盯着那画面,足足看了三息。
然后,祂缓缓张开嘴。
没有咆哮,没有雷霆,只有一声极低、极沉、带着三分困惑七分荒谬的叹息:
“……哈?”
那叹息声落入水中,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涟漪扩散,无声无息,却让整条钱塘江的水流,为之顿了一拍。
仿佛连水,也被这荒诞的忠诚,呛住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