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那道心灯微芒,不仅照出了阵图,更在他指尖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灼痕——形状,竟与楚晴儿紫府元婴上那缕“心魇丝”一模一样!
他早年所修《天心诀》残篇,竟与这邪阵同源同根,只差一线,便是正逆两途!
“你……怎么了?”楚晴儿见他面色陡然惨白,扶他的手不由加重。
李寒舟顺势靠向她肩头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“姑娘……你后颈第三椎骨处……是不是总有一块冰凉的印子?像……像被什么东西咬过?”
楚晴儿浑身一僵,扶着他的手骤然收紧!
她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向黑袍人。
黑袍人斗篷下的阴影,缓缓抬起。
那两点猩红,这一次,不再隐去。
“你……”楚晴儿声音发颤,“你怎么知道?”
李寒舟没答,只轻轻推开她,扶着墙慢慢站直,脊背挺得笔直,再不见半分虚弱。他抬手,用袖口抹去嘴角并不存在的血迹,动作从容,眼神清明。
“因为我也被‘咬’过。”
他抬眸,直视黑袍人:“而且,我猜,你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”
破庙内死寂无声。
连蛛网都不再飘动。
黑袍人沉默良久,忽然低笑出声。那笑声起初压抑,继而扩散,最终化作一阵嘶哑狂笑,震得庙顶簌簌落下灰尘。
“好!好!好!”他连道三声,袖袍猛然一振!
整座破庙四壁,无数漆黑符文凭空浮现,如活物般游走盘旋,瞬间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困阵!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铁锈味——那是精血被强行蒸腾的腥气!
楚晴儿骇然后退:“大人?!”
“晴儿,退后。”黑袍人声音冷得彻骨,“此人……不是书生。”
话音未落,李寒舟已动。
他并未拔剑,亦未结印,只是向前踏出一步。
脚下碎瓦无声化为齑粉。
他抬手,轻轻一抓。
——虚空之中,竟被他生生攥出一道赤色雷霆!
那雷光并不暴烈,反而温润如玉,内里流淌着细密金纹,嗡鸣声如古钟轻叩,竟是《天心诀》大成之象“心灯引雷,万邪辟易”!
黑袍人笑声戛然而止。
楚晴儿瞪大双眼,看着那道赤雷自李寒舟掌心升腾而起,照亮他半边面容——那眉宇间的淡然,那眼底的浩瀚,哪里还有半分书生怯懦?分明是执掌天地雷霆的神祇临尘!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谁?!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李寒舟侧目看她,目光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楚小姐,你修《天心诀》,可知此诀第一戒律?”
楚晴儿怔住,下意识喃喃:“……戒妄心,守本真。”
“对。”李寒舟颔首,赤雷在他掌心缓缓旋转,映得满室生辉,“可你此刻心中所想,真是你自己的么?”
他目光转向黑袍人,声音陡然如惊雷炸响:“——还是说,你早已忘了,自己为何要修《天心诀》?!”
最后一字出口,赤雷轰然爆开!
并非攻向黑袍人,而是朝天直冲,撞向庙顶残破穹顶!
轰——!!!
整座破庙剧烈震颤!塌陷的庙顶被赤雷硬生生撕开一道丈许裂口,漫天星辉如瀑倾泻而下,尽数灌入李寒舟周身!
星光落入他眼中,化作点点银芒;落入他发间,凝成细碎光尘;落入他衣袍,绣出朵朵莲纹!
这一刻,他白袍猎猎,赤雷为冠,星辉为裳,恍若自远古走出的执灯人!
而楚晴儿紫府元婴之上,那缕“心魇丝”竟在星光照耀下剧烈扭曲,发出刺耳尖啸,寸寸崩解!她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——
幼时在断骨崖底,被黑袍人亲手喂下第一枚“心髓丹”时的甘甜;
第一次运转《天心诀》时,丹田里莫名涌出的阴冷快意;
昨夜梦中,反复出现的、自己亲手剜出心口血肉,滴入阵图中心的画面……
“啊——!!!”
她痛苦跪倒,双手死死抱住头颅,指甲深深抠进头皮!
“晴儿!”黑袍人怒喝,袖中黑气狂涌,化作数十道毒蛇扑向李寒舟!
李寒舟不闪不避,只将左手负于身后,右手赤雷翻转,朝地一按!
“心灯照秽,秽气返源!”
赤雷落地,未生巨响,却如涟漪荡开。
所有扑来的黑气,触之即凝,继而倒卷,竟裹挟着黑袍人自身逸散的阴寒气息,反向倒灌入他斗篷之下!
“呃……!”黑袍人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半步,斗篷被掀开一角——露出半截枯槁手臂,其上密布着与楚晴儿如出一辙的黑色丝状纹路,且更加狰狞!
“你……你竟修成了‘返照’之境?!”他声音首次带上惊骇,“《天心诀》从未记载此术!”
“因为这不是《天心诀》记载的。”李寒舟目光平静,“这是我师尊,用毕生心血补全的最后一章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痛苦蜷缩的楚晴儿,声音忽然低沉下去:“楚小姐,你真正想问的,从来不是‘我能修《天心诀》吗’……而是‘我娘当年,到底因何而死’,对不对?”
楚晴儿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,泪流满面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黑袍人斗篷下的猩红双瞳,骤然收缩如针!
李寒舟却不再看他,只缓步走向楚晴儿,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,倒出一粒澄澈如露的丹药,轻轻放入她掌心。
“服下它。然后,告诉我——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娘,是在哪座山,哪棵树下,她手里,握着什么?”
夜风忽起,卷入破庙裂口,拂过三人衣袂。
星光如水,静静流淌在少年执灯人的指尖,也流淌在少女颤抖的掌心。
那枚丹药,在月华下,泛起一圈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赤色微光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