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晴儿呆住了。她张着嘴,看着那支笔,又看看地上“尸体”屈起的手指,再看看黑袍人僵硬的背影,脑中一片混沌的空白。她方才燃烧心灯引时窥见的金线,她体内因金线共鸣而沸腾的灵力,她胸口被心火灼烧的剧痛……这一切,都与眼前这具“尸体”诡谲的苏醒,交织成一张巨大而陌生的网,将她牢牢缚住。
她下意识想后退,双脚却像生了根。
就在此时,李寒舟紧闭的眼睑,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没有惊恐,没有虚弱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纯粹的幽暗。那幽暗之中,两点赤色雷弧静静悬浮,如同远古雷池孕育而出的两颗星辰,冰冷,暴戾,蕴藏着足以撕裂苍穹的毁灭意志。
他的目光,越过楚晴儿失魂落魄的脸,精准地落在黑袍人身上。
“楚家小姐。”李寒舟的声音响起,沙哑、低沉,带着重伤初愈的疲惫,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穿透力,“你可知,你方才心灯引燃时,反溯而来的那一缕‘一线牵’,在我识海里,照见了什么?”
楚晴儿浑身一颤,下意识摇头。
李寒舟的视线,却并未从黑袍人身上移开半分,他缓缓抬起那只屈起三指的左手,指向黑袍人斗篷下那截枯槁的手腕,指向那三枚暗金色的毒蝎符文:
“我照见的,是你手腕上,三枚‘蚀心蝎’的母虫印记。”
黑袍人身躯猛地一震!那片模糊的面部阴影,第一次剧烈地扭曲起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疯狂冲撞,想要撕裂那层遮蔽!
“你……你怎会知道‘蚀心蝎’?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刺耳,再无半分祥和蛊惑,只剩下赤裸裸的惊骇与杀意,“不可能!此蛊乃上古禁术,早该……”
“早该随‘九幽蝎宗’一同埋葬在十万年前的地脉震裂之中?”李寒舟打断他,嘴角竟向上扯出一个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“可惜,九幽蝎宗的余孽,当年并未死绝。他们只是……换了一身皮,钻进了更阴暗的角落。”
他顿了顿,幽暗的目光扫过楚晴儿苍白的脸,最后落回黑袍人身上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:
“比如,钻进某个‘好心’指点迷津的‘大人’体内,用《天心诀》这门杜撰的功法为饵,诱骗一个急于摆脱桎梏的少女,心甘情愿,成为它寄生、喂养、最终吞噬的温床。”
“轰——!”
黑袍人再也无法维持平静!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厉啸,整个斗篷轰然鼓胀,无数浓稠如墨的黑气狂涌而出,瞬间充斥整座破庙!那些黑气并非无序乱舞,而是瞬间凝聚、塑形,化作一条条狰狞的、由纯粹怨念与死气构成的黑色巨蟒,獠牙毕露,嘶鸣着,齐齐扑向李寒舟!
空气被撕裂,发出凄厉的尖啸!
楚晴儿被狂暴的气流掀得踉跄后退,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,头晕目眩。她只看到无数黑蟒的阴影将李寒舟彻底吞没,那支判官笔的白光,在墨色洪流中显得如此微弱。
然而,就在黑蟒即将合拢的刹那——
李寒舟屈起的第四根手指,拇指,缓缓扣向掌心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细微、却清晰得如同雷霆炸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脆响。
并非来自外界。
而是来自李寒舟自身。
他塌陷的胸口,那处被黑袍人一击洞穿的致命伤,竟在众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……开始愈合!塌陷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重新拼接、隆起;断裂的经脉如活物般蠕动、交织;溃烂的皮肉翻卷、新生,覆盖上一层温润如玉的浅金色光泽。
更恐怖的是,他紧闭的左眼眼睑之下,那枚原本蛰伏的赤色雷弧,骤然膨胀、旋转,化作一只竖瞳!瞳孔深处,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疯狂流转,最终凝成一枚古朴、威严、仿佛承载着天道刑律的金色印记——【赦】!
赦字印成,李寒舟那一直紧闭的右眼,也豁然睁开!
双眸之中,左为赤雷金瞳,右为玄墨天罚之眼!两股截然不同、却同样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恐怖意志,在他眼眶中轰然碰撞、交融!
“赦!”
“诛!”
两道声音,一前一后,同时响起。
第一道,是赦字金瞳中迸射出的万丈金光,如煌煌天日,瞬间驱散所有黑气!那些狰狞的黑蟒,在金光触及的刹那,发出凄厉的尖啸,身体寸寸崩解、汽化,连惨嚎都来不及发出,便化为虚无!
第二道,是玄墨天罚之眼射出的漆黑光束,无声无息,却比任何雷霆都要迅疾、都要霸道!光束所过之处,空间无声坍缩,形成一条笔直的、通往虚无的黑色通道!
目标,正是黑袍人胸前!
黑袍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,双臂交叉于胸前,全身黑气疯狂内敛、压缩,化作一面不断旋转、铭刻着无数扭曲人脸的黑色骨盾!
“轰——!!!”
黑色光束狠狠撞在骨盾之上!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种令人心神俱裂的、空间被强行撕裂的“呜咽”声!骨盾上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,那些扭曲的人脸痛苦哀嚎,随即一一爆裂!盾面中央,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凭空出现,边缘闪烁着不祥的幽光,正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与灵气!
黑袍人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飞,后背重重撞在神像基座上,碎石簌簌落下。他胸前的黑袍彻底破碎,露出下方同样布满暗金色蚀心蝎符文的、干瘪如老树根的胸膛。此刻,那三枚毒蝎符文正疯狂跳动,试图修复受损的防御,可每一次跳动,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抽搐和黑气逸散。
他抬起头,斗篷彻底滑落,露出一张布满纵横交错黑色脉络、如同瓷器上密布裂痕的脸。那张脸上,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,瞳孔深处,无数细小的、挣扎的黑色蛊虫正在疯狂游弋。
他死死盯着李寒舟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一种末日降临般的癫狂:
“天罚之眼……赦罪金瞳……你究竟是谁?!天子府府主?呵……哈哈哈……原来如此!原来你是……”
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浓稠的黑血,血中竟浮现出数只尚未完全泯灭的黑色蛊虫幼体。
“……是当年,亲手覆灭我九幽蝎宗的……那位大人……的……传人?!”
李寒舟缓缓坐起,动作从容,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,并未耗损他分毫。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那只刚刚扣向掌心的左手,又抬眸,望向黑袍人那张裂痕遍布的脸,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。
“传人?”他轻轻摇头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,“不。我只是……来收债的。”
话音落,他那只刚刚愈合的左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,缓缓抬起。
掌心之中,一缕细若游丝、却凝练到极致的赤色雷弧,正悄然凝聚、跳跃。那雷弧之中,无数细小的、金色的“赦”字与黑色的“诛”字,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灭、纠缠、融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