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玉简轻轻放在她掌心。
玉简触手微凉,却奇异地熨帖着她冰冷的指尖。
楚晴儿攥紧玉简,指节泛白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为什么帮我?”
李寒舟沉默了一瞬。
庙外,风势渐急,枯枝刮过残破窗棂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嗓音低沉如古井投石:
“因为三十年前,也有个姑娘,在同样的破庙里,用半块冷硬的炊饼,喂饱了一个饿得啃树皮的少年。”
楚晴儿愕然抬头。
李寒舟却已转身,走向墙角那堆尚未燃尽的篝火余烬。
他蹲下身,指尖拨弄着灰烬,火光映亮他半张侧脸,轮廓沉静,眉宇间却似压着千钧重担。
“她叫楚昭然,是你姑母。”
楚晴儿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!
“昭……昭然姑母?她……她不是二十年前就失踪了吗?家族记载,她在追查‘永寂钟’线索途中,遭不明势力伏击,尸骨无存……”
“尸骨无存,不代表人已死。”李寒舟指尖捻起一撮灰烬,轻轻一吹,灰末簌簌飘散,“她被带去了那座孤峰,成了倒悬巨钟下的第一盏‘心灯’。”
他顿了顿,火光在他瞳中跳跃,映出两簇幽微却炽烈的赤色:“而你额上这枚胎记,不是天生,是她当年离族前,以自身精血为你点化——不是为了标记血脉,是为了给你留一条活路。”
楚晴儿喉头剧烈滚动,想问,却发不出声。
李寒舟终于站起身,目光如刀,直刺她双眼深处:
“她没死。但她撑不了太久。那滴血珠,每落一滴,便吸走一盏心灯三分神魂。如今,墨海中已浮起十九张面孔。若再落三滴……二十盏心灯齐灭,永寂钟将真正苏醒,届时,不止是楚家,整个东洲神魂境界以下修士,都将陷入永恒长眠。”
楚晴儿浑身一震,指尖猛地掐进玉简边缘,青玉竟被她生生硌出一道细微裂痕!
“所以……你接近我,不是偶然?”
“是。”李寒舟坦然承认,“我寻她三十年,踏遍三十六处禁地,剖开十七具假尸,才在三年前,于蒲家旧档残卷夹层中,发现她留下的一道血咒印记——指向楚家旁支幼女,眉心朱砂,生于寒露,命格带‘逆光’。”
他目光扫过她狼狈却倔强的脸:“而你,楚晴儿,是唯一一个,在被夺舍最后一刻,仍死死守住神魂核心,未曾彻底放弃抵抗的人。”
楚晴儿怔怔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白衣书生,比庙外最凛冽的朔风还要冷,又比灶膛里最微弱的余烬还要烫。
她张了张嘴,最终只低声道:“……谢谢。”
李寒舟却摇头:“不必谢我。若非你今日拼死守住那一丝清明,我纵有通天手段,也救不回你被抽离的元婴——那点赤雷,是因你神魂不屈而生的共鸣,而非我强加于你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微沉:“记住,你从来都不是废物。你只是……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把剑。”
话音未落,他袖袍一振,一道金光自袖中激射而出,悬停于楚晴儿面前。
那是一柄尺许长的玲珑小剑,通体金红交织,剑脊蜿蜒如龙脊,剑尖一点寒芒吞吐不定,赫然是一缕凝而不散的赤色雷弧!
“此剑名‘衔烛’,取‘衔烛以照幽冥’之意。”李寒舟伸手,剑身温顺地落入他掌心,“它不认主,只认心——心若不熄,剑便不折。”
他将剑柄轻轻放入楚晴儿汗湿的手中。
剑身微颤,那缕赤雷竟如活物般,顺着她掌心伤口钻入经脉,一路奔涌至识海!
刹那间,楚晴儿识海深处,那原本黯淡欲熄的元婴,猛地睁开了眼!
一双赤瞳,清澈,锐利,燃烧着久违的、近乎凶悍的火焰。
与此同时,庙外,东方天际悄然透出一线微光。
夜将尽,寒未消。
李寒舟立于破庙门槛,白衣如雪,身影被晨光拉得极长,仿佛要延伸到天尽头。
他并未回头,只留下最后一句:
“天亮之前,服下这颗‘归元丹’,运转《九曜锻神录》第一重心法。待你引动第一缕朝阳紫气入体,我再来接你。”
一枚莹白丹药自他袖中飞出,稳稳落于楚晴儿胸前。
她攥紧丹药,抬眸欲言,却见李寒舟已踏出庙门,足尖点地,身形如一道流光掠入苍茫晨雾,再未回首。
破庙重归寂静。
唯有炉中余烬,噼啪一声轻响,爆出一朵微小却炽热的金红色火花。
楚晴儿慢慢坐起,将衔烛剑横于膝上,丹药含入口中,舌尖微苦,随即化作一股暖流直冲百会。
她闭目,依《九曜锻神录》所述,观想自身为一盏青玉莲灯,灯芯一点赤焰,摇曳不灭。
窗外,天光渐盛。
第一缕朝阳紫气,如约而至,穿透破庙残窗,温柔地,落在她眉心那点朱砂之上。
那朱砂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由暗转明,由褐转朱,最后竟透出一丝金红光泽,仿佛……正与她识海中那尊赤瞳元婴,遥遥呼应。
远处山峦起伏,薄雾如纱。
一道白衣身影立于最高处的断崖之巅,负手而立,衣袂翻飞。
他望着东方喷薄欲出的朝阳,眸中赤色雷霆隐没,唯余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而在他身后百里之外,蒲家禁地“幽冥渊”深处,一座早已废弃的古老祭坛之上,那口倒悬的永寂巨钟,钟身“永寂”二字,忽有其中一笔,悄然剥落一粒微不可察的灰烬。
灰烬飘落,无声无息。
却仿佛,敲响了某段漫长等待的序章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