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没有足够的才能!
又不愿意速速的改变!
国府每一岁都有取录的名额,相对于前些年,是有些减少的,非特意减少,而是帝国所需有少。
一个个名额所属,在具体划分上是有差别...
偏厅内烛火摇曳,映得青砖地面泛着温润微光,铜炉中沉水香一缕缕升腾,氤氲如雾,裹着冬末将尽的微寒与暖意交织的气息。晓梦仍倚在周清怀中,银眸半阖,呼吸绵长,似已沉入某种极静之境,又似清醒至极——她指尖微动,在周清袖口暗纹上轻轻划过一道弧线,仿佛在演算天地间未落笔的卦象。周清未言,只以掌心覆住她后颈,一缕清冽道气缓缓沁入,助她涤荡神魂深处那层将破未破的混沌薄障。
雪儿见状,悄然退半步,低声道:“晓梦师姐……竟在此刻凝神归元?”
白羊红却目光一凝,望向厅角悬着的那幅《九州水脉图》,图上朱砂点出郑国渠主干,墨线勾连三十六支渠,而最南端,一条极细的赭色虚线自南昌始,蜿蜒北上,经彭蠡、九江、庐江、陈郡、颍川,终抵函谷——那是近年江南漕运新辟的“飞鸿道”,亦是弄玉方才所忧之命脉。她指尖忽叩案三下,声如玉磬:“飞鸿道,去年通航不过四十七船,今岁已逾三百二十艘。每船载粟三千石,折合七十二万斤。三百二十艘,便是两千三百余万斤。”
弄玉一怔:“此数……比去年翻了六倍有余!”
“非翻六倍。”白羊红唇角微扬,“是翻了七倍半。因去岁末,豫章郡守奏请增开‘夜航令’,许漕船卯时启碇,亥时泊岸,昼夜不息。故而实载……是三千五百零八船。”
云舒挑眉:“夜航?江水湍急,礁石隐伏,岂敢冒进?”
“非敢,乃不得不。”白羊红眸光沉静,“豫章仓廪空虚,去岁秋收减三成,冬储不足额之六分。若不夜航,春荒必至。郡守以全家性命具保,方得陛下朱批‘准’字。”
厅中一时寂静。烛火“噼啪”轻爆,火星溅起又湮灭。
雪儿忽而转身,从壁龛取出一只乌木匣,启封,内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竹简,竹色泛青,显是新削不久。她指尖抚过简首一行小篆:“《江右屯田策》……芊红姐姐,这是……”
“前日刚送至总督府的密报。”白羊红接过竹简,指尖在“屯田”二字上顿了顿,“不是朝廷颁下的政令,是豫章、庐陵、鄱阳三郡十七县吏,联名呈于郡守的‘民议’。其意有三:一曰,割赣水两岸无主荒滩,授流民垦殖,三年免赋;二曰,引赣水支流灌田,修陂塘三十座,以代舟楫转运;三曰……”她略停,目光扫过众人,“凡江南漕粮,改征‘折色’——不收粟米,收布帛、漆器、铜锡,再由官府于巴蜀、南阳诸地采买粮秣,就近输往关中。”
弄玉指尖一颤:“折色?那岂非……绕开了江水直运之险?”
“绕不开。”白羊红摇头,将竹简递还雪儿,“赣水滩多流急,百里三十六险,夜航尚且沉船两艘,若改陆路转运,需翻越幕阜山、大庾岭,骡马损耗更甚。折色之策,实为缓兵之计——以江南物产之盈,补关中仓廪之虚,暂解燃眉,却埋下更深之患。”
“何患?”云舒追问。
“人心之患。”白羊红语声渐沉,“十七县吏敢联名,因他们身后站着十万流民。流民何来?赣南、闽西山民,本居深谷,近十年官府强征‘火耕水耨’之法,毁林开荒,致山洪频发,良田尽没,遂携家带口北迁。官府不纳,反驱之入赣水滩涂。如今,滩涂已垦三万亩,亩产粟不过三石,不及关中沃土之半。若再遇旱涝,流民复作乱民,江南便成沸鼎。”
雪儿指尖摩挲竹简边缘,声音极轻:“所以……郑国渠的缺口,不在水,而在人。”
“正是。”白羊红颔首,“郑国渠三十年,灌田四万顷,养活百万口。可这百年来,关中人口翻了三倍,新增田亩却只增一倍。为何?因肥田早被贵胄占尽,庶民只得开山劈石,在秦岭北麓、陇坂南坡凿出寸寸瘠土。那些地,十年一竭,需休耕五年。可人口不等人——于是,有人盯上了江南。”
厅外忽闻一阵喧闹,夹着孩童清脆笑声。宁儿领着灵儿、乐儿等七八个孩子,赤着脚丫子踩在青砖上,发梢滴水,衣襟湿透,手里还攥着几片碧绿荷叶——竟是从府中那方冬日不冻的活水池里采来的。灵儿仰起小脸,眼睛亮如晨星:“娘亲!我们把池底的淤泥挖出来啦!晓梦姐姐说,淤泥晒干能肥田!”
晓梦闻言,银眸倏然睁开,眸中青光流转,竟似有星河流转之象。她未起身,只抬手一引,灵儿手中荷叶上水珠骤然悬浮,凝成七颗剔透圆珠,悬于半空,滴溜溜旋转,映着烛火,幻出七色虹彩。
“咦?”宁儿惊呼,“晓梦姑姑,这是……”
“是‘璇玑引’。”周清含笑接话,指尖轻点其中一颗水珠,珠内竟浮现出一幅微缩舆图——正是赣水下游滩涂地形,水脉、土质、坡度纤毫毕现。“灵儿挖的淤泥,若掺入赣南红壤,再混三成关中黄土,可成膏腴。一亩滩涂,三年可育熟田。”
白羊红眸光一震:“公子……早已勘过赣南土性?”
“三月前,焰灵自豫章归来,带回一匣湿泥、七株稻穗、三尾鱼苗。”周清轻抚晓梦发顶,声音温润如初春解冻之溪,“焰灵说,赣水鱼苗游速比渭水快三分,稻穗芒长却粒小,泥色赤褐而粘韧——此三者,皆因水土相激而成。若顺其性而导之,滩涂非荒芜,实为天地预留之新田。”
弄玉怔然良久,忽而一笑,眼中水光潋滟:“原来……缺口不在渠,亦不在路,而在眼。”
“眼?”云舒不解。
“在眼,更在心。”弄玉伸手,将宁儿拉至身前,指着那七颗悬空水珠,“你看,水珠里映的是赣南,可水珠本身,却是咱们府中池水。同一泓水,映不同山河——心若只念关中饥馑,便只见漕运之艰;心若思江南生民,便见滩涂可耕;心若观天下大势……”她顿了顿,望向周清,“便知郑国渠非终点,而是起点。”
此时,厅门轻启,璎珞捧着一方锦盒步入,盒盖掀开,内里静静卧着一枚青铜虎符,虎目嵌金,腹刻“南赣”二字,符脊阴文细密,乃是新铸尚未启用的“江南屯田使”印信。璎珞躬身:“公子,陛下敕令已至。即日起,设江南屯田使司,驻豫章,统辖赣、湘、鄂东三十六县农事。诏书明发,特命……晓梦为正使,白羊红为副使,弄玉、雪儿、云舒协理钱粮、律令、教化。”
厅中寂然。烛火忽高,映得众人面庞明暗交错。
晓梦终于自周清怀中坐直,银眸澄澈如洗,不见丝毫倦怠,唯有一片浩渺星海在瞳底缓缓旋转。她抬手,指尖掠过虎符冰凉表面,声音清越如击玉磬:“赣水滩涂,三年可成良田;江南流民,五年可为编户;十年之后……”她目光扫过厅中诸人,最终落于周清面上,唇角微扬,“郑国渠,当更名为‘天下渠’。”
周清但笑不语,只伸指,蘸了案上一杯温酒,在青砖地上缓缓写下一个“农”字。酒液蜿蜒,墨色未干,字迹却似有生命般微微起伏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隐隐搏动。
窗外,不知何时飘起细雪,簌簌落于庭院梅枝,压弯枝头,却压不折那一树猩红。雪落无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