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残破石碑虚影,碑上两个古篆,如血凝成:
【祖灵】
“祖灵界?”金鹄沈灿失声。
黑袍人兜帽微扬,露出半张线条冷硬的侧脸,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:“祖灵界是死地。此处……是活坟。”
他袖袍一卷,身形如墨迹般消散于塔顶风中,唯余最后一句飘落:
“想活命,就别碰石碑。想得机缘……先问过里面那位,答不答应。”
裂隙中的青灰雾气,猛地翻涌如沸!
雾气深处,那座石碑虚影旁,缓缓浮现出第二道身影——巨大、佝偻、披着破碎的青铜甲胄,甲胄缝隙里,钻出无数细长如蚯蚓的暗红藤蔓,藤蔓顶端,是一张张无声嘶吼的人脸!那身影缓缓抬起一只覆盖着青铜锈的手,五指张开,掌心赫然嵌着一枚与玉简手中一模一样的山君残片,残片上,七道暗金刻痕正随着它的呼吸,明灭如心跳。
玉简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认得那青铜甲胄的样式。
山海历之前,古兽山祭山族供奉的“初代先祖”塑像,所披甲胄,与此一模一样。
而此刻,那甲胄覆盖的佝偻身躯之下,露出的并非人足,而是一截……布满暗金色鳞片的、龙尾。
裂隙中,青灰雾气翻涌愈发剧烈,箭镞虚影的穿行速度陡然加快十倍,嗡鸣声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蜂群振翅之音。石碑虚影开始龟裂,蛛网般的裂痕中,透出刺目的、熔岩般的赤红光芒。
“北斗一星阵,”玉简声音陡然拔高,斩钉截铁,“结!灵台主天枢,金鹄主天璇,雍支祁主天玑,破军主天权,我为摇光!余者为辅星,以龙血为引,逆鳞为契,骨髓为基——今启祖灵界,非为夺宝,只为叩问!”
他并指如剑,凌空疾书。
第一个字,是“祭”。
血珠自指尖迸射,融入青灰雾气,雾气中箭镞虚影骤然一顿,随即,竟如朝圣般,齐齐转向玉简,微微低垂!
第二个字,是“山”。
灵台沈灿枯枝燃尽,化作一道幽蓝火线,射入玉简掌心,与血珠融合。
第三个字,是“河”。
金鹄沈灿长啸,双翼金光炸裂,化作漫天金雨,汇入玉简眉心。
第四个字,是“岳”。
雍支祁双拳捶地,大地震颤,无数星砂自岩缝喷涌,聚于玉简足下。
第五个字,是“灵”。
玉简仰首,对着徒商塔顶,对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方位,深深一揖。
塔顶,风声呜咽。
裂隙中,石碑虚影轰然崩塌!熔岩赤光如决堤洪流倾泻而出,却在触及玉简衣角的瞬间,骤然凝滞,化作无数流动的、赤金色的古老符文,如活物般缠绕上他周身——符文流转,竟隐隐勾勒出一尊模糊却巍峨的巨人轮廓,巨人脚下,是翻腾的泾河,肩头,是盘踞的古兽山,眉心一点,赫然是徒商塔的缩影!
“北斗一星,”玉简声音不再沙哑,带着一种穿越漫长岁月的苍茫与威严,“既已成阵……开界!”
他一步,踏入裂隙。
赤金符文爆发出万丈光芒,光芒中,那佝偻的青铜甲胄身影,缓缓抬起头。覆盖锈甲的脸上,没有五官,唯有一片平滑的青铜,正中央,缓缓裂开一道竖直缝隙——缝隙深处,不是眼,而是一片旋转的、混沌的、仿佛容纳着亿万星辰生灭的……虚无。
虚无之中,传来一声叹息。
那叹息,与泾河龙王在古兽山殿中,第一次说出“当年阴差阳错”时的语气,一模一样。
玉简踏入光芒的刹那,身后,灵台、金鹄、雍支祁等四阶身影,亦化作流光,紧随而入。徒商塔下,狂风骤起,卷起漫天尘沙,遮蔽了所有视线。
塔顶,风停。
唯有那道黑袍人消失之处,一枚小小的、边缘锯齿状的山君残片,静静悬浮。残片表面,七道暗金刻痕,正以与裂隙中佝偻身影掌心残片完全同步的频率,明灭闪烁。
如同……心跳。
裂隙彻底闭合,徒商塔恢复沉寂,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。
而在那赤金光芒吞没一切的最后一瞬,玉简的神识,清晰地“看”到了——那佝偻身影青铜甲胄的肩甲内侧,用极细的刻痕,铭着一行小字:
【山海历·元年·祭山族·沈氏·讳灿】
字迹稚嫩,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划,刻得极深,深及青铜肌理。
玉简的呼吸,在光芒中,凝滞了一瞬。
随后,那赤金光芒轰然炸开,化作滔天烈焰,席卷整个裂隙!火焰之中,无数古老歌谣的吟唱声,自虚无深处升起,苍凉,宏大,带着祭祀的庄严与献祭的悲怆,每一个音节,都重重敲打在所有踏入者的灵魂深处:
“……百年一祭,血肉为薪……”
“……千载一叩,白骨为阶……”
“……万载不朽,吾即山河……”
“……今朝归来……”
“……先祖……”
“……沈……灿……”
歌声未歇,火焰已成汪洋。玉简的身影,在火海中心,缓缓挺直脊背。他抬起手,掌心向上,一缕赤金火焰,如温顺幼蛇,盘旋而上,最终,停驻于他指尖,凝成一朵永不熄灭的、燃烧着古老符文的……火莲。
火莲中心,一点微光,悄然亮起。
那光,微弱,却无比熟悉。
是泾河龙王眉心鳞片上,曾闪烁过的水花。
也是古兽山山君沉睡之地,地脉深处,永不停歇的、微弱却坚韧的搏动。
更是此刻,他胸腔之内,与那佝偻身影掌心残片、与塔顶黑袍人手中碎片、与脚下徒商塔基座深处……完全同频共振的——
心跳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