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手木剑再次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推入剑鞘。
李淳峰抬起头,透过迷雾,望向峡谷深处的苍穹。
“啊啊啊啊!救命啊!”
远方的惨叫声穿透了厚重的雾霭,在峡谷中回荡。
...
殿门合拢的余音尚未散尽,洗髓莲池内水汽翻涌如沸,氤氲白雾裹着玉髓灵液的清冽、百年血参的浓烈药香、极乐佛髓香那缕若有似无的甜腥,层层叠叠缠绕在苏灵儿周身。她躺在白玉莲台上,呼吸绵长,面色红润得近乎透明,肤下隐隐浮起一层温润如脂的微光——那是气血被淬炼至极致后自然透出的宝相,而非灵力流转所致。
可就在普法禅师脚步声彻底消失于回廊尽头的那一瞬,苏灵儿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不是现在!
她识海深处,《太上清心炼魂诀》早已悄然撤去护持,转而由《万化归元真解》主导——这门归曦宗秘传的伪灵根修士保命功法,此刻正以惊人的效率将残余药力拆解、稀释、再压缩,一缕缕打入骨髓最深处。那些狂暴的灵气洪流,在她体内已不再横冲直撞,而是如细雨入土,无声浸润着每一寸筋膜、每一道骨隙、每一根发丝。
咔…咔…
极细微的脆响自她指节处传来,仿佛朽木逢春,又似玄铁淬火。她右手小指关节处,皮肤下竟浮现出一线淡金色纹路,如游龙初醒,倏忽隐没。那是《炼剑诀》第三重“铸骨如剑”的征兆——寻常体修需十年苦熬、千次捶打方能引动一丝金线,而她只用了半炷香。
苏灵儿心神却未有半分松懈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被金光寺上下跪舔、连方丈都吓得舌根打结的“圣僧”。
更在等那一声呼唤。
——林清风。
她悄悄将一缕神念沉入袖中暗袋,那里藏着一枚温润如玉的青色石子,表面刻着三道极浅的云纹。这是大师兄亲手所赐的“归曦引”,非危急存亡不可催动。引子一旦激发,百里之内,无论山崩地裂、阵法封锁,师兄必踏碎虚空而至。
可她没动。
不是不敢,是不愿。
若此刻唤来师兄,固然能将金光寺连根拔起,但那些藏在地底密室里的账册、埋在放生池底的噬魂傀儡、锁在藏经阁夹层中的《大悲咒·篡改版》手抄本……全都要随着一场剑气风暴化为齑粉。线索断了,罪证湮了,金光寺背后那条牵连八大寺、直通云州皇朝钦天监的黑脉,便又缩回地底,蛰伏如初。
她要的,不是快意恩仇的斩杀。
是钉死。
是让所有罪孽,在光天化日之下,被扒皮抽筋,曝尸三日。
苏灵儿缓缓调整呼吸节奏,让胸腔起伏更慢、更深,如同真正沉入无梦之眠。她甚至调动《炼剑诀》中“假死封脉”的秘术,将心跳压至常人濒死的频率——咚…咚…咚……间隔长达七息,微弱得几乎要断绝。
就在此时——
轰隆!
一声闷雷撕裂天幕,震得整座洗髓莲池水面剧烈震荡。并非天象,而是阵法被强行破开的爆鸣!池边四十九盏青铜佛灯齐齐爆裂,火苗扭曲成狰狞鬼面,旋即熄灭。整座殿堂骤然陷入一片粘稠黑暗,唯余莲台中央,苏灵儿身下那层莹润宝光,愈发清亮,如墨中一点星火。
风来了。
不是山风,是罡风。
带着腐朽檀香与新鲜血腥混杂的腥气,卷着无数细碎金粉,从殿顶破开的窟窿里倾泻而下。金粉落地即燃,不灼物,却将空气烧得扭曲变形,映出无数重叠幻影——有僧人诵经,有少女赤足踏莲,有巨佛垂泪,有枯骨堆成高塔……幻影重叠、撕扯、最终凝为一道高瘦身影,悄无声息立于莲台之侧。
他未穿袈裟,一身玄色广袖长袍,袍角绣着暗金梵文,字字皆为倒写。面容清癯,眉心一点朱砂痣,色泽鲜红欲滴,却毫无暖意,反倒像凝固的血痂。最令人窒息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左眼澄澈如古井,映着苏灵儿安详睡颜;右眼却是一片混沌灰翳,瞳孔深处,竟有无数细小骷髅头颅在缓缓旋转、啃噬。
“咦?”
一声轻笑,似金石相击,冷硬刺耳。
那人伸出手指,指尖泛着金属冷光,缓缓悬于苏灵儿额前半寸。一股无形吸力骤然爆发,竟欲直接抽取她魂魄本源!可就在指尖触到她眉心的刹那——
嗡!
苏灵儿体内《炼剑诀》自发运转,骨骼深处迸出一声清越剑鸣!那声音不高,却如金铁交击,直刺神魂。玄衣人右眼灰翳中的骷髅群猛地一滞,旋转速度陡然减缓。
“体修?”他声音微讶,随即低笑,“还是……带剑骨的体修?”
他指尖并未收回,反而向下,轻轻拂过苏灵儿颈侧动脉。那里,强劲搏动的血脉正透过温热皮肤,清晰传递着蓬勃生机。他鼻翼微动,深深一嗅,灰翳右眼中骷髅群竟齐齐仰首,发出无声尖啸。
“好浓的阳刚血气……比豢养三十年的纯阳童子还要纯粹。”他声音陡然炽热,如毒蛇吐信,“普法那蠢货,倒是歪打正着,给本座寻来一具……完美鼎炉。”
话音未落,他袖袍一抖,掌心赫然多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镜。镜面幽暗,映不出任何影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。镜背刻着四个扭曲篆字:照魂摄魄。
此乃佛门禁器“轮回镜”仿品,专克神魂,纵是元婴修士被照上一眼,亦要魂飞魄散,沦为镜中傀儡。
玄衣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,镜面缓缓转向苏灵儿面门。
就在镜面距离她额头仅剩三寸之际——
苏灵儿猛然睁眼!
没有惊惶,没有怒意,只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,平静得令人心悸。她甚至微微偏头,让那幽暗镜面完整映出自己瞳孔中倒映出的玄衣人身影。
“你不是……林清风师兄说过的‘阴墟老祖’?”她声音清越,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茫然,仿佛刚从一场悠长梦境中醒来,对眼前一切浑然不觉危险,“那位曾在三百年前,因私炼十万怨魂炼制‘九幽镇魂幡’,被正魔两道联手围剿,最后自爆元婴,形神俱灭的……魔道枭雄?”
玄衣人身形,第一次,僵住了。
他右眼灰翳中疯狂旋转的骷髅群,骤然静止。
照魂摄魄镜面之上,那片虚无之中,竟极其短暂地,映出一丝极其细微的……错愕。
“你……认得我?”他声音首次带上了一丝沙哑,指尖悬停,再未落下。
苏灵儿却已坐起身来,动作舒展如猫,裙裾滑落莲台,赤足点在冰冷地砖上。她抬手,用指尖轻轻拂去额前一缕碎发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,以及眉心那一点因气血激荡而浮现的、淡金色剑纹。
“认得?”她轻笑一声,那笑声清脆干净,竟让这满殿腥风都为之一滞,“家父曾执掌归曦宗刑律堂三十七年,家中密档,记载着您当年每一道诛杀令的落款笔迹。您左手小指第三关节有旧伤,每逢阴雨天便会渗出黑血——方才您抬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