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怕象兽也不知翠鸟有这般隐身神通。
十柄飞刀之后,他骈指朝那边一挥。
七彩光剑射出,宛如一道激光射向那一片虚空。
“唳!”
“唳!”
……...
它不动,楚致渊也不动。
一人一兽隔着三丈距离静峙,风拂草浪,绿意翻涌如海,却压不住彼此之间悄然蒸腾的气机。象兽蹲坐于草尖,四爪微收,尾尖垂落,不再甩动,墨染般的尾梢竟隐隐泛起一丝温润光泽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浸润过。它眼瞳已非先前竖立如刀,而是缓缓舒展成椭圆,瞳仁深处浮起一层极淡的金晕,像初升朝阳穿透薄雾时那一线微芒——那是神族血脉烙印在异兽灵识中的本能映照,是敬畏,亦是臣服前最后的试探。
楚致渊唇角微扬,未言一字,只将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。
一道细若游丝的银光自他眉心掠出,无声无息,直入象兽额间。
不是神元,不是云龙拳劲,而是天灵符所化的一缕“契引”。
此符乃神族秘传,非为奴役,而为共鸣。唯有双方灵识同频、意志不悖,方能引动其纹路亮起;若有一方抗拒,则符光即溃,反噬其主。古籍有载:“契引不缚身,唯系心。心合则通神,心逆则焚魂。”
银光入体刹那,象兽浑身一震,白毛根根倒竖,喉间滚出一声低沉嗡鸣,似龙吟初起,又似钟磬轻叩。它双目骤然闭合,再睁开时,金晕已浓如熔金,瞳仁之中竟浮现出极细微的云纹——与楚致渊云龙拳所凝白龙鳞片上的纹路,分毫不差。
它终于动了。
不是扑,不是跃,而是缓步向前,每一步落下,足下青草皆微微弯伏,仿佛承受着不可言说的威仪。三丈、两丈、一丈……直至距楚致渊仅半尺之遥,它才停下,鼻尖几乎触到他衣襟。然后,它低下头,以额角轻轻抵住他摊开的右掌。
掌心微温,毛发柔顺如雪缎。
楚致渊并未收回手,只将左手也缓缓抬起,覆于它头顶。神元如春水漫溢,不疾不徐,沿着它额间契引纹路渗入,顺着脊骨一路向下,直至尾根。他感知到了——那截仅存的尾巴里,并非空荡,而是蜷缩着一团混沌气旋,内中似有山岳虚影沉浮,似有江河奔涌回响,更有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机脉络,如龙蛰伏,吞吐不息。
三条命?不,是三重封印。
象兽并非生来三尾,而是上古神战之后,被某位大能以“断岳印”强行镇压于蛇谷之下,削其本相,裂其真魂,化作三尾散形,每一尾皆锁住一道本源之力:一尾镇地脉,一尾摄幻势,最后一尾……才是它真正的命核,蕴藏“挪移山川”的本始权柄。
所谓死而复生,不过是封印松动时,命核自发牵引残魂归位罢了。
楚致渊心头微震,却神色不动。他指尖微动,在象兽额间轻轻一划——并非施力,而是以神元摹刻。一道极淡的云龙纹,悄然印入它眉心契引之中,与原本金晕交融,顿时灼灼生辉。
象兽仰首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嘤”,短促,柔软,毫无凶戾,倒像是幼兽初唤母。
就在此时,远处忽起异响。
不是风声,不是兽吼,而是金属刮擦山岩的刺耳锐音,由远及近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感。楚致渊眸光一敛,侧耳细听——那声音里竟裹挟着极微弱的神元波动,虽驳杂不纯,却分明出自人手所持兵刃,且兵刃本身,已近灵器之质。
他抬眼望向西面。
十里外那条大河方向,一道灰影正踏波而来。那人足下并无舟楫,却如履平地,每一步踏出,水面便绽开一朵幽蓝冰花,瞬间冻结三尺方圆,托起身形,继而碎裂,化作点点寒星消散。他手中握着一杆长枪,枪杆乌黑如墨,枪尖却泛着惨白寒光,枪缨早已朽尽,只剩几缕灰白纤维缠绕杆身,随风飘摇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——他左臂齐肘而断,断口处并非血肉,而是一段森然白骨,骨节之上,竟盘踞着一条寸许小蛟,通体赤红,双目猩黄,正随着他步伐微微起伏,吐纳之间,有缕缕黑气自蛟口逸出,没入他肩头伤口。
楚致渊瞳孔微缩。
这是……“蚀骨蛟煞”!
此煞非天生,乃以活蛟炼魂、饲于断肢,借蛟怨气反噬宿主血肉,催发远超常理的爆发之力。代价是寿元折损、神智渐蚀,最终沦为蛟煞傀儡。能用此术者,必是凤凰血脉中走投无路、甘堕魔道的弃徒。
果然,那人临近百步,脚步一顿,冰花骤然暴涨,凝成一面弧形冰盾挡于身前。他抬起仅存的右手,抹去嘴角一丝血迹,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脸——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左眼已失,右眼瞳孔竟是竖立的蛇纹,正死死盯住楚致渊,更准确地说,是盯住他掌下那只白兽。
“白虺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如同砂纸磨过铁锈,“果真在此。”
楚致渊未答,只将覆在象兽头顶的左手稍稍收紧。象兽立即低伏身躯,颈后白毛根根立起,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呜噜声,尾尖那点墨色,悄然转为暗红。
那人冷笑:“周慕隐那老狐狸,果然没说实话。说什么‘象兽’,唬谁呢?这是上古白虺,螣蛇之裔,真龙旁支!它若苏醒,单凭一口浊气,就能吹塌半座蛇谷!”
他顿了顿,右眼中蛇纹骤然暴亮:“你既知它根底,还敢伸手?不怕它反噬你神魂,把你拖进幻境,永世困在自己最深的梦魇里?”
楚致渊终于开口,声音平和,却字字清晰:“你说的,是它未解封印之时。如今……”他掌心微光一闪,象兽额间云纹应声灼亮,“它已认我为主。”
“认主?”那人仰天大笑,笑声凄厉,震得四周草叶簌簌抖落,“荒谬!白虺只认神族!你若有神血,何须靠这畜生带路?你若无神血……”他右眼蛇瞳猛地收缩成针,“那你便是盗用了神族遗宝!该诛!”
话音未落,他右臂猛然挥出,手中长枪如毒蟒出洞,撕裂空气,直取楚致渊咽喉!枪未至,枪尖寒气已凝成一线白霜,所过之处,青草瞬息枯槁,化为齑粉。
楚致渊不闪不避。
就在枪尖距他喉前三寸之际,象兽动了。
它没有扑咬,没有甩尾,只是轻轻一跃,落在楚致渊左肩。随即,它张口,无声一吸。
那人枪势戛然而止。
他整条右臂连同长枪,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拽得向前倾去!脚下冰花寸寸崩裂,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朝楚致渊撞来。他眼中首次浮现惊骇,右臂疯狂挥舞,试图稳住身形,可那吸力源自虚空,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向楚致渊肩头坍缩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龙吟自象兽口中响起。
它额间云纹爆发出刺目金光,金光如丝如缕,瞬间缠绕住那人手臂、长枪、乃至他肩头盘踞的赤红小蛟。那小蛟发出一声尖利哀鸣,通体赤色迅速褪去,化为灰败,随即寸寸龟裂,崩解为飞灰。
“不——!”那人嘶吼,左肩伤口处黑气狂涌,欲做最后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