象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双瞳再也维持不住金线模样。
楚致渊于是一闪消失,回到它洞府前,跟它道别。
约定明天再过来。
他也要歇一歇,一直紧绷着心...
那山谷豁然开朗,形如巨龙张口,谷口两侧山势如龙须探出,蜿蜒盘曲,青黑色岩层上覆着厚厚一层银鳞苔——并非真苔,而是细碎晶粒凝成的天然符纹,随日光流转,忽明忽暗,竟似呼吸吐纳。谷中雾气不散,却非寻常水汽,而是淡金色,浮沉之间隐有龙吟低回,如远古钟磬自地脉深处敲响,一声未尽,一声已起,绵绵不绝。
楚致渊双目微眯,心神虽断,飞刀残念犹存一缕余温,如线牵于指尖,颤巍巍指向谷心。他未动,肩头象兽却骤然绷直脊背,四爪抠入地面青石,爪尖迸出星火,尾巴绷成铁棍,瞳中金线骤然炸开,化作两道刺目金芒,直射谷口。
“它在看什么?”楚致渊低声问。
象兽喉间滚出低吼,非怒非惧,倒像久别重逢的震颤:“不是‘它’……是‘他们’。”
话音未落,谷口金雾翻涌,三道身影缓缓步出。
为首者身着素白道袍,广袖垂地,衣摆无风自动,袖口绣着九条盘绕云纹的小龙,每一条龙眼皆嵌一枚微缩星辰,随其行走,星芒明灭如眨眼。他面容清癯,眉骨高耸,下颌蓄一缕银须,垂至胸前,须尖微微泛金,仿佛浸过龙血。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双眼——左眼澄澈如初春湖水,倒映山色天光;右眼却是一片混沌金砂,金砂缓缓旋转,似有无数微小龙影在其间生灭、腾跃、陨落。
他身后两人,一高一矮,一静一动。高者赤足,披发,腰悬一柄无鞘长剑,剑身乌沉,不见锋刃,唯见剑脊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楔形古字,字字凸起,如龙鳞逆生。矮者则裹在一袭宽大黑袍中,兜帽深垂,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,脖颈处隐约可见一道暗红旧疤,形如咬痕,蜿蜒没入衣领。他左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张,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灰气,灰气里浮沉着无数细小、扭曲、无声嘶叫的人脸。
三人脚下,并无路径,所行之处,金雾自动分流,又于身后悄然弥合,仿佛他们本就是这山谷呼吸的一部分。
楚致渊呼吸一滞。
不是因威压——三人身上毫无灵力波动,亦无神元外溢,平静得如同路边石子。可正因这份绝对的“静”,才更令人魂魄发冷。他修行至今,见过山崩海啸、见过星陨雷殛、见过万妖噬城,却从未见过如此“空”的存在——空得连“存在”本身都像一层薄纸,一捅即破。
“太清元宗?”他声音干涩。
象兽尾巴猛地一甩,几乎抽在自己耳尖上:“不是太清元宗……是守山人。”
“守山人?”
“龙山之主,不设宗门,不收弟子,只留三道‘门’。”象兽声音陡然压低,金瞳死死锁住那白袍老者,“第一道门,名曰‘观心’。你若心有伪念,一步未踏进谷,心神已成齑粉,当场暴毙,尸骨无存。”
楚致渊心头一跳。方才飞刀所见山谷,分明便是此地。可飞刀心神断绝前最后一瞬,他分明感应到谷中有一道目光扫来,温和,悠长,如长辈注视晚辈,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——那不是审视,是“确认”。
“第二道门,名曰‘渡厄’。”象兽金瞳转向那赤足佩剑者,“他腰间那把剑,不斩肉身,专断因果。你若命格有劫未渡,或背负滔天业障,剑光起时,你过往所有所为、所思、所愿,皆被抽丝剥茧,曝于天光之下。轻则道基崩解,重则……魂魄被钉在剑脊古字上,永世诵经赎罪。”
楚致渊下意识摸向劳宫内飞刀碎片。碎虚蜂、诛神蚊……这些凶物,莫非也是“渡厄”之试?
“第三道门……”象兽金瞳最后落在那黑袍人身上,声音几近嘶哑,“名曰‘饲龙’。”
黑袍人似有所感,缓缓抬头。兜帽阴影里,那截苍白下颌微微抬起,嘴角竟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。
就在此时——
嗡!
楚致渊袖中蛟龙珠骤然一烫!
紫液疯狂奔涌,闪电撕裂珠内空间,噼啪作响!头顶千米虚空,那条明黄天龙引所化的二十米长龙影,竟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震彻神魂的长吟!龙吟未歇,龙影倏然俯冲,竟不朝山谷,而是朝着楚致渊自身——狠狠撞来!
“躲开!”象兽厉啸。
楚致渊本能要挪移,可身体比念头慢了半拍。龙影已贯入百会!
轰——!
不是剧痛,而是“充盈”。
仿佛干涸万年的河床骤然迎来天河倒灌,每一寸经脉、每一颗骨髓、甚至每一缕发丝,都在瞬间被一股灼热、磅礴、带着亘古威严的洪流填满!眼前世界刹那失色,唯余一片辉煌金光。他看见自己掌心浮现出细密龙鳞,指尖甲盖泛起金属寒光;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战鼓擂动,每一次搏动都震得山石嗡鸣;他更“听”见——血脉深处,有什么东西,醒了。
不是楚烈昭的龙念。
是更古老、更原始、更……饥饿的东西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从楚致渊喉间迸出,非人声,似龙吟初成,混着血气与雷霆。
他双目瞳孔骤然拉长、竖立,金芒爆射,将前方山谷照得纤毫毕现!金光扫过之处,白袍老者右眼中混沌金砂的旋转,竟微微一顿;赤足剑者腰间古剑上蚀刻的楔形字,齐齐亮起一线幽光;而那黑袍人兜帽下的嘴角,弧度更深了。
象兽浑身雪白长毛根根倒竖,惊骇欲绝:“你……你体内竟有‘真龙遗种’?!不是血脉纯化,是……是‘胎息’?!”
楚致渊置若罔闻。
他全部心神,已被血脉中那股苏醒的“饥饿”攫住。视线越过三道守山人,死死钉在山谷深处——那里,金雾最浓处,一座低矮石台静静矗立。台上无物,唯有一枚拳头大小的“卵”。
卵壳非石非玉,呈半透明状,内里流淌着粘稠、暗金、缓慢旋转的浆液。浆液之中,一点猩红,如将熄未熄的炭火,明明灭灭。
正是那点猩红,牵引着他血脉中的“饥饿”,发出无声咆哮。
“那是……”楚致渊喉咙滚动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龙卵?”
“不是龙卵。”象兽声音颤抖,金瞳中第一次露出深切的恐惧,“是……龙蜕。”
“龙蜕?”
“真龙涅槃,褪下旧躯,化为‘蜕’。此蜕不腐不朽,蕴藏其一生道果、所有记忆、乃至……残留的龙魂执念。”象兽尾巴死死缠住楚致渊手臂,指甲深深嵌入皮肉,“它在等……等一个能唤醒它的人。一个,身上流着它同源之血的人。”
楚致渊怔住。
同源之血?
他低头,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。掌心龙鳞尚未褪去,金光流转。可这金光,与石台上龙蜕中那点猩红,竟隐隐呼应,如同磁石相吸!
白袍老者终于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