扯进这等江湖凶案?
“阿丙兄且歇息,我二人先去观中照应。”冯异留下两锭银子,又叮嘱他服完药后速去嘉兴分舵报信。待老丐点头,他翻身上马,与欧羡策马如飞,直奔慈云观。
观门虚掩,青苔斑驳。二人踏入山门,但见庭院萧索,古柏森森,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,却无半个人影。正殿香炉冷寂,神龛蒙尘,唯有后院一扇小门半开,泄出淡淡药香。
冯异示意欧羡留步,自己悄然绕至后窗。窗纸微破,他屏息窥去——
只见后院药圃中央,柳道姑静坐于竹椅之上,灰白头发挽成一个简朴道髻,手中正捻着一枚雪白蟾酥,置于炭炉小火慢焙。她对面站着三人,皆着玄色劲装,面覆铁鳞面具,腰悬短钩,杀气腾腾。为首一人手中短钩寒光闪烁,正抵在柳道姑颈侧。
“柳道长,识相些,交出《五毒谱》与雪蟾膏,留你全尸。”那人身音嘶哑,带着浓重闽南口音,“否则,莫怪我兄弟们让你尝尝‘千丝缠’的滋味。”
柳道姑眼皮未抬,只将焙好的蟾酥轻轻碾碎,撒入一只青釉小罐:“《五毒谱》在贫道脑中,雪蟾膏在贫道心里。你们若能挖出来,尽管动手。”
话音未落,钩尖骤然发力!
冯异瞳孔一缩,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撞破窗棂!木屑纷飞中,他左手骈指如剑,直取持钩者右臂肘弯曲池穴;右手袖中银光一闪,三枚银针破空而至,分袭三人咽喉、心口、丹田!
“叮!叮!叮!”三声脆响,银针尽数被另一人甩出的铁菩提击落。那人冷笑:“果然有高人护着!”
冯异落地未稳,已觉背后风声锐利——第三名汉子自屋顶扑下,双钩交叉,锁向他后颈大椎穴!这一招狠辣刁钻,正是闽南“钩镰门”的绝技“断魂锁”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青影自侧方疾掠而至!欧羡手中长剑未出鞘,只以剑鞘为棍,横扫其膝弯。那人收势不及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腿骨断裂,惨嚎着滚落屋檐。
柳道姑这才缓缓抬头。她面容枯瘦,双目却亮如寒星,扫过冯异与欧羡,最后停在冯异脸上,忽然道:“郭靖之徒?”
冯异一怔,抱拳:“晚辈冯异,家师确为郭靖。”
柳道姑唇角微扬,竟露出一丝极淡笑意:“果然是他教出来的孩子……出手干净,不拖泥带水,更难得的是,救人时不看旁人脸色,只凭本心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欧羡,“这位姑娘,手上功夫差些,但心够稳,胆够大。”
那两名未受伤的汉子见势不妙,挟持柳道姑欲退。冯异岂容他们得逞?身形一闪,已拦在门前,右手食中二指并拢,直点向左侧汉子双目——正是《九阴神爪》中“捕风捉影”一式,快得只余残影!
那人慌忙格挡,冯异指尖却陡然一旋,避开对方手臂,径直戳向其手腕内侧神门穴。那人手掌一麻,短钩当啷落地。与此同时,欧羡长剑出鞘,剑光如练,直取右侧汉子持钩手腕。剑未至,剑气已先一步割裂其衣袖,露出腕上一道狰狞旧疤——疤形扭曲,竟隐隐组成一个“柳”字。
柳道姑霍然起身,枯瘦手指猛地攥紧轮椅扶手,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:“……阿沅?”
那汉子浑身一震,持钩的手僵在半空。他缓缓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苍白而沧桑的脸,左颊一道刀疤斜贯至耳,眼神却如幼鹿般惊惶:“师父……您……还记得我?”
柳道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有泪光:“二十年前,你娘抱着你跪在观门外,求我收你为徒……你说你叫柳沅,可后来,你跟那群人走了。”
柳沅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,只是死死盯着柳道姑枯槁的手,仿佛要将那掌纹刻进心里。
此时,冯异已拾起地上短钩,指尖拂过钩身内侧一处极细的刻痕——那不是装饰,而是一行蝇头小楷:“淳祐九年,柳氏手制”。他看向柳道姑,声音平静:“前辈,这钩,是您当年亲手打的。”
柳道姑长长叹息,那叹息里裹着二十年风霜,沉重得令人心颤:“是啊……是我打的。我教他们用钩,教他们辨毒,教他们救人……可最后,他们用我教的本事,去害人。”
冯异默然片刻,忽然将短钩递还柳沅:“柳前辈的徒弟,不该拿钩对着师父。”
柳沅怔怔看着那柄熟悉的钩,双肩剧烈起伏,终于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泣不成声:“师父……徒儿错了……那伙人骗我说,观中藏着害死我娘的毒药方子……我……我鬼迷心窍……”
柳道姑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枯瘦的手轻轻抚过他头顶白发,声音苍凉而温柔:“傻孩子……你娘的病,是寒湿入骨,不是中毒。那药方……是我替她写的。”
柳沅浑身剧震,猛然抬头,泪流满面。
冯异与欧羡静静立在一旁,未发一言。檐角风铃轻响,拂过药圃里新抽的嫩芽,也拂过这迟到了二十年的、迟来的忏悔与宽宥。
暮色渐染山峦时,冯异与欧羡辞别慈云观。柳道姑送至山门,将一个青布小包塞入冯异手中:“给穆女侠的。雪蟾膏三分,紫苏霜七分,按我写的法子敷,连用七日,寒症当可去其七八。”
冯异郑重收下,又取出怀中一枚温润玉佩——那是郭靖所赠,刻着“厚德载物”四字——双手奉上:“晚辈斗胆,请前辈收下此物。他日若有驱使,冯异必赴汤蹈火。”
柳道姑凝视玉佩良久,终于伸手接过,指尖抚过那四个字,轻声道:“郭大侠的徒弟……果然不辱师门。”
下山途中,夕阳熔金,洒在蜿蜒山道上。欧羡忽然开口:“冯异哥哥,你说……柳道姑这些年,是不是一直在等柳沅回来?”
冯异望向远处山巅,那里云霞如火,燃烧得壮烈而温柔:“等的不是人,是心。心回来了,人自然就到了。”
欧羡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那……我们呢?”
冯异侧首,见她眼中映着漫天霞光,也映着自己清晰的身影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缕被山风拂乱的碎发。
指尖微凉,心却滚烫。
马蹄声哒哒,踏碎一地斜阳。山道尽头,嘉兴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,炊烟袅袅,人间烟火正暖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