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里的领导们知道了这个事情,也都没什么表示,大都是本着...
那游客浑身湿透,裤脚还沾着泥浆和碎草屑,右耳后一道血口子结了暗红的痂,左手腕上几道勒痕青紫交错。他捧着扎西递来的热奶茶,手抖得厉害,瓷碗边缘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声响。
“我们……是自驾来的。”他咽下一口滚烫的奶香,喉结上下滚动,“六个人,两辆车,从西宁出发,提前在县里订了向导,可向导说博拉木拉春季封山,不接团。我们就……自己买了地图,雇了个懂藏语的司机,从北线绕进去了。”
多杰蹲在他面前,没说话,只把一截牦牛干掰开递过去:“嚼两口,压压心慌。”
游客咬了一口,咸膻味冲得他眼眶发酸:“刚进无人区不到三十公里,车陷在沼泽边,司机下去推,突然就听见枪响——‘砰!’一声,不是猎枪,是……是那种带消音器的闷响。司机倒了,没吭声,血直接喷在挡风玻璃上。”
帐篷里霎时静得只剩炉火噼啪。邵云飞的相机垂在胸前,手指无意识抠着快门键。白菊已起身去取对讲机,声音低而冷:“桑巴,带三个人,油料、绳索、急救包,立刻往北线三号洼地集合。”
扎西却抬手按住了白菊手腕。
他没看她,只盯着那游客的眼睛:“后来呢?”
游客喘了口气,指甲掐进掌心:“他们……不是盗猎的。穿工装,戴安全帽,有人胸前别着‘昆仑地质’的金属徽章。领头的穿灰夹克,左袖口绣着‘中矿勘测’四个小字。他们用铁链把我们五个人捆在车上,押着往东南方向走。路上我听见他们喊话,说什么‘盐湖东岸第三采样点’‘卤水浓度达标’‘明天爆破队就位’……”
王言猛地抬头:“盐湖?哪个盐湖?”
“查果错。”游客声音发干,“他们叫它……查果错一号。”
扎措一拳砸在木桌上,震得茶碗跳起来:“查果错?那是咱们巡山队登记在册的生态观测点!去年冬天我们还在那儿数过赤麻鸭的越冬种群!”
耿秋翻出随身携带的牛皮笔记本,快速翻开一页,指着一行潦草字迹:“去年十二月十七日,查果错湖区记录:水位较前三年平均值下降1.3米,湖底裸露面积扩大至27平方公里,卤虫卵囊密度异常升高——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,但没往深里想。”
“不是异常升高,”游客突然插话,嘴唇发白,“是……人工投喂。我在他们营地看见几个蓝色塑料桶,标签撕了一半,但还能认出‘卤虫丰产素’四个字。还有个大铁罐,上面印着‘氯化镁增效剂’。”
帐篷门帘被掀开,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。桑巴带着人回来了,靴子上全是黑泥,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片。他一眼扫过众人,目光停在游客脸上:“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游客抹了把脸,“趁他们卸装备时,我挣脱绳子,跳进冰缝里,爬了七里地才碰到你们的车队。”
桑巴没再问,转身朝外走:“老韩,备车。扎西,你跟我走;王言,你带医疗箱;白菊,通知县局,让刑警队立刻调取近三个月所有进出玛治县的工程车辆备案信息,重点查挂青海、甘肃、陕西牌照,车身印有‘地质勘探’‘矿产普查’字样的车辆。”
“等等!”扎西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顿住脚步。
他走到游客面前,蹲下来,平视对方眼睛:“你说他们胸口别着‘昆仑地质’徽章?”
“对,银色的,椭圆形,中间有个山峰图案。”
扎西缓缓从自己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枚同样大小的金属徽章——银质,椭圆,山峰轮廓锋利如刃。他把它轻轻放在游客掌心。
“这是去年省自然资源厅发给咱们巡山队的联合科考标识。当时一共发了十二枚,队长一枚,副队长一枚,队员十枚。我这枚,是多杰队长亲手给我的。”
游客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。
帐篷里死寂。炉火映在每个人脸上,明明灭灭。
王言第一个反应过来,一把抓起桌上的卫星电话:“我打给省厅资源监察处张处长!去年这批徽章编号全在系统里备案,只要查编号尾数——”
“不用打了。”多杰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他慢慢解开自己棉服最上面一颗纽扣,从内衬夹层里取出一枚徽章,与扎西那枚一模一样。“我的编号是007。扎西的是008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:“去年十二月,查果错湖区监测数据异常后,我亲自带队去复核,回来时……徽章丢了。说是掉在雪地里没找见。”
扎措猛地扭头盯住老韩:“你那天跟多杰一起去的?”
老韩脸色瞬间惨白:“我……我记不清了。那天风太大,雪迷眼……”
“不是记不清。”王言打断他,声音沉如冻湖,“是有人让你记不清。”
他霍然起身,大步走向帐篷角落那只锈迹斑斑的旧铁皮箱——巡山队历年缴获的证物箱。钥匙插进去,咔哒一声弹开盖子。他伸手进去,摸出一个黑色防水袋,扯开拉链,倒出一堆东西:半截断裂的登山杖、三枚弹壳、一张烧焦三分之一的工资单,最底下,压着一枚银徽章。
编号003。
“这是去年秋天,在盗猎分子窝点搜出来的。”王言把徽章举到灯下,“编号003,属于牺牲的队员次仁。他失踪前最后一次巡逻,路线就是查果错北岸。”
扎西慢慢站起来,走到多杰面前,伸出手:“队长,借你的徽章用一下。”
多杰沉默着摘下徽章,放他掌心。
扎西转身,走到游客面前,将两枚徽章并排摆在对方颤抖的掌心里:“现在,你再仔细想想——那些人胸前的徽章,山峰图案的第三道棱线,是不是比这个……稍微歪一点?”
游客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死死盯着两枚徽章,额头渗出冷汗:“是……是有点歪!左边那道棱线,往下偏了两毫米!他们徽章的山峰……是反的!”
帐篷里爆出一声压抑的怒吼。桑巴一脚踹翻马扎:“掉包!有人用假徽章混进来了!”
“不止是混进来。”王言声音冷得刺骨,“是系统性替换。去年十二月查果错数据异常,今年三月游客被劫,时间差四个月——足够他们在山里建起临时营地、打通运输通道、甚至……埋好炸药。”
耿秋合上笔记本,指尖发凉:“查果错不是普通盐湖。它的卤水含锂量是全国已知最高,每升含锂离子127毫克。去年省厅密报提过,国际锂价暴涨,有境外资本在边境线附近疯狂收购牧民草场承包权……”
“所以他们根本不是来探矿的。”扎西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没有温度,“是来采矿的。用假徽章骗过基层检查,用‘科研’名义租用牧民草场,用‘环保监测’当幌子架设设备——查果错的湖水正在被抽干,卤虫卵囊被人工催熟,锂离子被萃取浓缩……他们要的不是矿脉,是整片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