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掉。”多杰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,清晰如在耳边。
白菊没瞄准,只将车灯调至最暗档,光束如一道细线,倏然射向岗哨左侧那人的眼睛。那人本能抬手遮挡,身形微晃。就在这一瞬,桑巴枪口抬起,没见火光,只闻一声短促的“噗”,像熟透的瓜坠地。左侧那人仰面栽倒,右手还保持着遮眼姿势。右侧那人刚扭头,第二颗子弹已钻入他左耳下方——颅骨碎裂声被山风撕得支离破碎。
几乎同时,山谷南侧传来两声清脆枪响。扎措的八一式步枪精准点射,东梁另一处隐蔽哨位的观察孔玻璃爆裂,黑影颓然滑落。
“突击组,进!”多杰的命令斩钉截铁。
白菊猛踩油门。越野车如离弦之箭冲下缓坡,车头撞开帐篷边沿的帆布绳索,轰然撞进营地中央!帆布撕裂声、油桶倾倒声、人群惊叫声响作一团。王言从副驾滚落,枪托砸碎一台发电机外壳,电火花噼啪乱溅。扎措跃上车顶,架起机枪,子弹如暴雨般泼洒向帐篷缝隙——没有点射,全是长点射,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。
混乱中,数十条黑影从各处帐篷钻出,有的拎着猎枪,有的挥舞撬棍,还有人赤手空拳扑来。但没人开枪。他们像受惊的狼群,在强光与弹雨中盲目奔突,互相推搡踩踏。直到白菊踹开一顶帐篷门,枪口顶住一个胖子太阳穴时,那人才嘶声喊出第一句藏语:“别杀!我们是玛曲县来的!我们有批文!”
“批文?”白菊冷笑,枪口用力下压,蹭破对方皮肤渗出血丝,“拿出来。”
胖子哆嗦着摸向怀里,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白菊一把夺过,借着车灯扫了一眼——纸是崭新的A4纸,公章模糊,日期写着“2023年10月”,可现在是四月。她抬脚踹在他膝弯,胖子扑通跪倒。
“谁给你的?”她问。
“县里……县招商局张科长……”胖子哭嚎,“他说博拉木拉归玛曲管!我们交了三十万保证金!”
白菊没再说话,将纸揉成团,塞进自己口袋。她转身,枪口转向另一顶帐篷。帐帘掀开,三个浑身泥浆的年轻人踉跄而出,双手高举,手腕上还勒着褪色的红布条——那是去年巡山队发给义务护林员的识别带。“我们是达日乡的!”为首的年轻人嗓子嘶哑,“他们抢了我们的马,逼我们挖矿!三天没吃饭了!”
王言这时已缴获三支猎枪,正用匕首撬开一台挖掘机驾驶室门锁。他回头看了眼那三人,对白菊点头:“先控制住。其他人,搜证。”
突击组迅速分割营地。桑巴带人砸开铁皮棚,拖出二十多袋尚未拆封的硝酸铵化肥——袋子上印着青海某化工厂的商标,生产日期却是三个月前。扎措在发电机旁发现一个防水箱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枚电子雷管,引信接口处还残留着新鲜的焊锡渣。最令人心悸的是角落一口锈蚀铁柜——打开后,里面竟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具孩童骸骨,最小的不过七八岁,颅骨上有清晰的钝器击打凹痕。柜子底层压着一本账本,钢笔字迹潦草:“3.17,童工六人,逃二,毙一,余三,补货待定。”
邵云飞站在车顶,相机镜头颤抖着,却始终没放下。他拍下了白菊踹翻胖子的瞬间,拍下了王言掀开铁柜时绷紧的下颌线,拍下了扎措捧起那本账本时,指腹抹过“毙一”二字时微微的抽搐。他拍下了所有,每一帧都带着粗重的呼吸声,像一场无声的审判正在雪地上铺展。
多杰蹲在营地中央,用匕首挑开一袋化肥,嗅了嗅,又捻起一撮粉末在指间揉搓。他抬起头,望向山谷尽头那道尚未被晨光染亮的雪峰,声音低沉却穿透全场:“博拉木拉的雪,埋过盗猎者的尸骨,也埋过淘金者的金子。可今天,它要埋的,是这本账上写的每一个字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山谷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连远处的岩羊都停止了啃食,竖起耳朵,望向这片被枪声惊醒的古老土地。
白菊走到王言身边,递给他一杯热粥。王言接过来,吹了吹热气,目光掠过那些蜷缩在雪地里的俘虏,掠过那三个浑身发抖却挺直脊梁的年轻人,最后落在邵云飞仍在拍摄的相机上。
“邵记者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在!”邵云飞立刻转身。
“回去以后,把今天拍的所有东西,删掉三十七秒。”王言喝了一口粥,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,“删掉胖子掏公章时抖的手,删掉扎措看见骸骨时闭眼的半秒,删掉我掀柜子时喉结的滚动。剩下那些,发出去。标题就叫——《博拉木拉的春天,从清理账本开始》。”
邵云飞愣住,随即重重颔首。他明白,那三十七秒是人性的褶皱,而剩下的,是历史的碑文。
此时,东方天际终于裂开一道金线。初阳刺破云层,光芒如熔金般倾泻而下,瞬间点燃了整条山谷。积雪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可就在那耀眼的光晕里,白菊看见——远处雪坡上,一株孤零零的绿绒蒿正迎着朝阳,缓缓绽开一朵钴蓝色的小花。花瓣薄如蝉翼,蕊心一点金黄,在狂风与酷寒中,轻轻摇曳。
她没拍照。只是静静看着,直到那抹蓝,融进漫山遍野的、不可阻挡的春光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