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间的越野车内,白菊认真的坐在主驾开车,副驾是邵云飞。
扎措坐在后排,感叹道:“大学生,你可是好久都没跟我们...
夜色沉得像一勺刚搅匀的牦牛奶,稠厚、微凉,浮着星子碎光。巡山队众人睡得极沉,连鼾声都压在帐篷布上,闷闷地鼓动。可王言没睡。
他蹲在院墙根下,就着张院长家厨房透出的那点昏黄油灯,用一块磨刀石缓缓推着匕首刃口。石面沁出细密水珠,刃口泛起青白冷光。刀身是早年从一个被缴械的盗猎分子腰间收来的,柄上还刻着歪斜藏文——“护命”,可那人护不住自己,也护不住三只藏羚羊的皮子。王言没擦掉那两个字,只是日日磨,磨得字迹浅了,刃口却越来越亮。
白芨端着一碗热酥油茶悄悄凑过来,碗沿冒着细白气:“旺姆,你又不睡?”
“睡了四天,骨头缝里都是泥。”王言没抬头,刀锋在石上划出沙沙声,“这会儿脑子反而醒着。”
白芨把碗塞进他手里,指尖冻得发红:“喝一口,暖胃。今儿卖盒饭,游客问你问得最多——不是问金矿,不是问枪战,是问‘那棵树底下能许愿吗?’我说能,他们真跪了,磕三个头,还往树根埋糖纸。我瞅着那糖纸红艳艳的,像血。”
王言吹了吹热气,啜了一口,酥油香混着咸涩直冲喉咙:“树是老张院长种的,三十年前栽的,说是纪念他走失的妹妹。后来人说这树招福气,其实哪有什么福气?不过是人在绝处,总得攥住一根草。”
白芨蹲下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:“可现在树底下真来福气了。饭店老板雇了八个牧民当服务员,月钱比巡山队正式队员还高两百块。桑巴昨天跟我说,他表弟辞了护林员,去给人擦盘子去了。”
王言终于停了磨刀,将匕首插回靴筒,声音低下去:“护林员工资卡,上个月打进来一千八。饭店服务员,三千二。差这一千四,够买半头牦牛,够修三间羊圈,够送孩子去州里上补习班。”
白芨猛地抬头:“所以你是说……我们守山,守不住人?”
“不。”王言望着远处县郊新亮起的几盏路灯,光晕在雾里晕开,“是我们守山的方式,快被山外的脚步声盖住了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传来两声轻叩。不是游客惯常的急促,是笃、笃、笃,像木鱼敲在青石板上。
白芨警觉地站起身。王言却抬手按了按他胳膊,自己起身拍了拍裤腿泥灰,朝门口走去。
门开了。
门外站着个穿驼色羊绒大衣的男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腕上一块表,在暗处泛着幽蓝冷光。他身后没站人,只有一辆黑色越野车静静泊在街角,车窗降下一半,隐约可见副驾上搁着一只黑皮公文包。
“王言同志?”男人声音不高,带着南方口音,尾音微微上扬,像在问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天气,“冒昧打扰。我叫贺清源。”
王言没让门,也没伸手:“听说你开了饭店,也开了旅店。”
“还搭了个小茶馆。”贺清源微笑,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硬质卡片,递上前两寸,“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请您明天中午,到‘云栖阁’坐坐。您爱吃的牦牛肉,我请师傅从玉树空运来的,骨头都剔干净了。”
王言没接卡,目光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——那里没有婚戒,只有一道浅淡白痕,像被什么长期箍过又取下。
“你跟林县长熟?”
“熟。”贺清源点头,坦荡得不像商人,“他带我去博拉木拉看过三次。第一次,我嫌路太烂;第二次,我嫌风太大;第三次,我在雪线以上发现了一处废弃铜矿洞,洞口有新鲜脚印,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火腿肠包装纸。”
王言瞳孔微缩。
贺清源却已侧身让开半步,声音压得更轻:“洞里没金矿,但有人用它藏枪。三天前,两支霰弹枪,三把改装手枪,十二箱子弹。我让人拍了照,照片现在在我公文包里。我没交给公安局,也没给林县长——我在等您。”
白芨在背后倒抽一口冷气。
王言终于伸手,接过那张卡片。卡片厚实,边角锐利,印着烫金的“云栖阁”三字,底下一行小字:“以山为契,共守其静”。
他抬眼:“你图什么?”
贺清源笑了,这次笑纹深了些,眼角挤出细纹:“图您别把我当贼。也图您信我一句——这山要活,不能只靠枪和腿。得有人修路,有人通电,有人教牧民用手机直播挖虫草,还得有人把博拉木拉的故事,讲给上海写字楼里喝美式咖啡的年轻人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院中那棵老树:“您那位记者朋友邵云飞,昨天在县广播站录了三期音频节目,叫《博拉木拉夜话》。播放量破八十万。可他讲的全是枪声、血、断指。没人听见,去年冬天,有十七户牧民靠着巡山队教的卫星电话,抢在暴风雪前把生病的老人送到了州医院。”
王言捏着卡片,指腹摩挲着烫金边缘:“你查得很细。”
“不细。”贺清源摇头,“我只是比你们多带了一双眼睛——一双看账本的眼睛。玛治县财政报表上,去年旅游收入增长百分之三十七,但其中二十九个百分点,来自您那篇《药神游记》引发的连锁效应。您写一句‘山顶经幡被风吹得像在招手’,第二天就有三百个游客背着氧气瓶爬上去拍照。您拍一张雪豹幼崽舔爪的照片,县里藏毯厂订单翻倍。您不是巡山队长,王言同志,您是博拉木拉的‘流量入口’。”
王言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铜矿洞在哪?”
“西沟坳,第三道冰裂缝往北五十步,松树根部有块赭红色石头。”贺清源从口袋掏出一枚U盘,轻轻放在门框上,“里面是照片、坐标、还有三段录音——是盗采团伙头目和另一个买家的通话,对方在西宁,做金饰批发。录音里提到‘下一批货,走玛治县新修的砂石路’。”
白芨喉结滚动:“那条路……不是还没验收吗?”
“验收报告下周交。”贺清源转身走向车子,走了两步又停住,“对了,林培生县长让我转告您:省里批下来的高原医疗巡诊车,下个月到。车上配了便携式B超和远程会诊系统,驾驶员是从青海医学院特招的藏族医生。他说,您上次说巡山队员关节疼没地方拍片子,这话他记着。”
车门关上,引擎声低低响起,渐行渐远。
王言拿起U盘,指尖冰凉。他没回屋,反而转身走向院角柴堆,抽出一根干松枝,在地上画了三条线——一条直指西沟坳,一条弯向县郊新建的砂石路,第三条,蜿蜒穿过老树根系,最终指向远处黑黢黢的博拉木拉主峰。
白芨蹲在他身边,看着那三条线,喃喃道:“这……是地图?”
“是路。”王言用鞋底抹掉中间那条弯线,只留下直指西沟坳的与绕过老树伸向主峰的,“一条通向赃物,一条通向活路。”
他站起身,拍净手掌泥土,望向星空下沉默的雪山轮廓:“明早六点,叫醒桑巴、向毅、少杰。咱们不回山——先去砂石路工地。”
“去那干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