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秘境的盘龙城门上站满了人，他一看就知道是苍晏的军队，甚至还瞧见了明珂仙人的身影。城门的军器连珠炮一样往城下发射，打击密度可不比鸣沙林战场差。因为盘龙城下的敌人同样是乌泱乌泱一大...
高怀远喉结滚动，却未开口。他听见身后那人衣袖拂过石阶的微响，如寒铁刮过青砖，冷而锐利。昔瑀垂手立在侧后方，指尖悬于腰间玉珏三寸之处，未曾触碰，却已似有无形丝线牵动整座崖顶气机——那是灵虚众神对“圣尊”最严苛的礼制：不近身、不直视、不妄言，连呼吸都要压成一线细风。
可那冰冷声音偏又逼来：“廖进，你叫他去送死，是为我等腾出出手余地？还是……怕他抢了你的战功？”
高怀远终于抬头，目光掠过昔瑀肩头，落在崖下隆坑方向。那里烟尘尚未散尽，缚龙柱紫红光焰正一寸寸黯淡下去，像垂死者最后几口热气。七十三头巨象，仅余十一头尚在挣扎，脖颈锁链深陷皮肉，血顺着链身蜿蜒而下，在柱基处汇成黑红小洼，又被灼热元力蒸作腥雾。
他忽然笑了，极轻，极冷：“天尊若觉得臣该死，此刻便可动手。但臣请天尊睁眼看看——”他抬手向西，“盘龙左翼第三哨塔，守将换成了虎翼军‘铁脊’营；再看中路溃口，盘龙竟将鸣沙林残部调往断崖缺口，用沙坝旧砖垒起斜坡，硬扛我仙魔‘雷瀑阵’三轮轰击！他们不是在守城，是在修工事！是把战场当炼炉，拿人命锻铁！”
话音未落，西面果然爆出刺目白光——虎翼军新设的三座弩台同时发射，箭矢裹着赤铜火纹破空而来，竟不是射人，而是钉入地面三丈深处，随即炸开蛛网状裂痕。裂痕之下，土层翻涌，数条粗如水缸的玄铁链自地底暴起，横贯百步，链上倒刺密布，链尾还连着半截锈蚀的青铜兽首——竟是盘龙早年埋下的“地缚龙筋”！此物本为镇压地脉凶煞所铸，如今被贺灵川命人掘出重炼，专克仙魔腾挪之术。
昔瑀瞳孔微缩：“地缚龙筋？灵山典籍载，此物需以龙髓淬炼百年方成……盘龙哪来的龙髓？”
“没有龙髓。”高怀远盯着那几条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的铁链，声音低得像刀锋刮骨，“他们用的是‘影龙血晶’。”
崖顶霎时一静。
昔瑀指尖终于落下，按在玉珏之上。那枚温润古玉骤然迸出霜色裂纹，仿佛不堪重负。影龙血晶——当年黑龙神尊剿灭影龙一族后封存于灵山禁地的至毒之物，一粒可蚀仙骨，三粒能污神魂，辛乙竟敢将其熔入地缚龙筋？这已非战术，而是赌上整个盘龙国运的焚香祭旗！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那冰冷声音第一次迟滞，“他们早知我等必取隆坑为跳板，故将缚龙阵、地缚龙筋、鸣沙残部……尽数埋在此处。不是被动应招，是引我们入局。”
高怀远颔首，额角青筋微跳：“不止隆坑。您看东面山坳——”
众人顺他所指望去。夜色里，盘龙军正将百余辆覆甲辎车推入两座断崖夹缝。车顶掀开，露出密密麻麻的青铜管口，管内隐约可见暗红流质缓缓旋转。昔瑀倒吸一口凉气：“熔岩芯？他们把鸣沙林地火引渠改成了移动炮台？！”
“正是。”高怀远声音发沉，“熔岩芯原为镇压地火暴走所铸，盘龙却将其反向激活，导引地脉余烬入管，三刻之内可喷射三百丈，高温熔金，且附带‘蚀元’之效——仙魔护体元力遇之即溃。”
崖下忽传来闷雷滚动之声。不是天雷，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。所有人心口同时一窒，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。昔瑀猛然转身，望向陈恩崖西侧百里外那片沉寂千年的黑石荒原——那里本无异样，此刻却浮起一层极淡的灰雾，雾中似有鳞甲反光一闪而逝。
“地脉躁动……”他声音干涩，“盘龙在抽调荒原地脉之力？可那里早已枯竭千年！”
“枯竭？”高怀远冷笑，“您忘了三十年前，盘龙与宝象国签下的《黑石荒原共治条约》？条款第七条注明：‘荒原地下三百丈以下，永属盘龙勘测权。’贝迦只当他们在挖矿，殊不知盘龙三十年来日日以‘归墟引’导流地脉残息，聚于荒原深处——今日一朝引爆，够撑缚龙阵多烧半炷香，够熔岩芯多打十轮，够虎翼军铁脊营多挥三次斩马刀！”
话音刚落，东面山坳突然亮起数十点猩红。熔岩芯齐射！赤流如龙，撕裂夜幕，直扑贝迦右翼仙魔集结地。最前排三名灵虚真仙本能结印，召出“琉璃障”，金光屏障甫一展开，赤流已至——
嗤！
没有巨响，只有油脂滴落炭火般的轻响。琉璃障如薄冰遇沸水，无声消融。赤流余势不减，扫过十二名仙魔下身。惨叫声未起，人已化作焦黑轮廓，栽入土中，连灰烬都被高温卷走。
更骇人的是——那些被赤流擦过的仙魔，哪怕只沾到一丝余温，周身元力竟如雪遇骄阳，簌簌剥落！有人惊恐掐诀欲补，指尖刚凝出一点微光，光晕便自行熄灭，仿佛此地天地法则已被篡改。
“蚀元……”昔瑀喃喃，“不是削弱，是规则层面的否定。”
高怀远终于转回身，直视那道始终隐在阴影里的身影：“所以臣斗胆直言：今日之战，不是仙魔不行，是盘龙已不再把仙魔当‘敌人’，而当‘材料’——缚龙阵炼其力，地缚龙筋锁其形，熔岩芯蚀其元，鸣沙残部耗其神。他们要的不是击溃，是肢解，是把一尊尊活生生的仙魔，拆成可计量、可计算、可批量处理的战场资源！”
阴影中沉默良久。终于，一只苍白手掌缓缓抬起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——掌纹如刀刻，每一道都嵌着细碎星砂，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“昔瑀。”那声音竟带上一丝倦意，“传令灵虚众神，撤出隆坑、山坳、断崖三处战区。改为‘星罗棋布’阵，散入盘龙军后方百里，专杀运粮队、传信使、工事监造官……凡持‘青鸾符’者，格杀勿论。”
昔瑀躬身：“遵命。只是……若盘龙以民夫伪作军卒，混入运粮队？”
“那就杀尽所有运粮队。”掌心星砂骤然炽亮，“我要让盘龙知道，仙魔或许笨拙，但仙魔的耐心，比他们的算计更深。”
高怀远垂眸，掩去眼中翻涌的惊涛。他知道，这是真正的转折点——灵虚众神放弃正面强攻，转向无差别绞杀。此后战场将不再分前线后方，而是一张巨大蛛网，每一根丝线都浸透血腥。盘龙能防住一次两次，防不住百次千次。
他悄悄摸向腰间一枚铜牌。那是盘龙细作三年前塞入他贴身内袋的“伏羲契”，契上刻着三十七处盘龙隐秘粮仓坐标。此前他一直不敢用，怕被灵虚神识窥破。可此刻……他指尖抚过铜牌背面一行微凸小字：“契成则龙醒，龙醒则渊平”。
渊平？平什么渊？
他忽然想起贺灵川幼时在灵山藏经阁抄录的一段残碑：“昔有黑龙潜渊，吞吐地脉为息；及至大旱十年，渊涸龙枯，乃以脊为桥，渡万民于绝地……”
高怀远猛地抬头，望向陈恩崖方向。贺灵川正俯身查看沙盘，烛火映着他半边侧脸，下颌线条绷得极紧。就在他目光投去的刹那，贺灵川似有所觉，倏然抬眸——两人视线隔空相撞，贺灵川嘴角竟微微一翘，随即抬手，用朱砂笔在沙盘边缘画了个极小的圆圈。
圆圈正中，赫然是黑石荒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