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娜端来一杯温热的鼠尾草蜂蜜酒,杯沿还浮着细碎花瓣。她刚垂首退至阴影里,海弗便已掀开厚重帷帐步入厅中,深蓝亚麻袍角沾着初雪融化的湿气。“王后,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第三位随军医者今晨在药房晕厥,舌苔发青,脉象如游丝断续。”
埃莉诺终于抬眼:“吐了什么?”
“胆汁与暗红血块。”海弗顿了顿,“他昨夜值夜,替国王煎过安神汤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窗外雪势渐猛,风卷着碎雪扑打彩绘玻璃,圣徒面孔在光影摇曳中忽明忽暗,如同窥伺的证人。埃莉诺缓缓放下酒杯,蜜色液体在杯底晃出一圈微颤的金边。“把前日送来的波尔多产黑莓干果取来。”她说,“挑最饱满的三十颗,去核,浸入陈年苹果醋——不许用铜器,只准用陶罐,封口以蜂蜡加盖三重。”
海弗瞳孔微缩,却未多问,只颔首退下。让娜却上前半步,声音绷成一根将断的弦:“您……早知会如此?”
“不。”埃莉诺伸手抚过窗棂上冰霜凝结的细纹,指尖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暖痕,“但我知道路易不会容许自己在归来的第一场朝会上咳嗽一声。”她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倒像刀锋掠过青铜镜面,“他需要一个敌人——不是突厥人,不是大马士革的沙尘,甚至不是德意志盟友的背信弃义。他需要一个近在咫尺的、能被亲手掐死的叛徒。而宫廷里最丰饶的土壤,向来滋长流言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铠甲铿锵之声。卡杜克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厅门,肩甲蹭歪了,额角渗着冷汗,在烛光下泛着青灰光泽。“王后!”他单膝跪地,喉结剧烈滚动,“国王刚召见伯纳德——不,是伯纳德的副手!那人捧着三卷羊皮纸进来时,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……纸上全是您三年来所有行踪记录:哪日去了圣日耳曼修道院,哪日接见波尔多商团,连您每月初七必遣人送玫瑰给梅乐第修女的小事,都标着‘可疑’二字!”
埃莉诺静静听着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衬——那里缝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银片,边缘刻着阿基坦玫瑰缠绕权杖的暗纹。她忽然想起莱昂维尔寄来的最后一封密信,火漆印盖得歪斜,信纸背面有干涸的褐斑,像一滴未擦净的血。信里只有一句:“鹰隼离巢,雏鸟当护卵。”
“雏鸟?”她轻声重复,随即抬眸,“让娜,去地窖第三层,把装松脂油的陶瓮搬上来。”
让娜怔住:“那瓮……不是用来封存梅乐第修女新炼的防腐膏吗?”
“正是。”埃莉诺起身,裙裾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松香气息,“告诉佩勒她德,油里掺入三钱晒干的颠茄叶粉、半钱乌头根末,再加七粒碾碎的黑莓籽——记住,必须是今晨我命你浸醋的那些。”她停顿片刻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然后,把这瓮油,送到国王今夜必经的玫瑰回廊东侧第七根廊柱底座暗格里。”
卡杜克猛地抬头,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。让娜却已转身疾步而去,裙摆卷起一阵冷风。
殿内只剩埃莉诺与卡杜克。烛火噼啪爆裂,溅出几点猩红火星。
“您……”卡杜克嗓音嘶哑,“您不怕国王查到源头?”
“怕?”埃莉诺走向壁炉,伸手探入跃动的火焰上方,任灼热气流舔舐掌心皮肤,“我怕的是他太清醒。”她收回手,指尖未留焦痕,唯有一层薄汗蒸腾出细微白气,“三年远征,他亲眼看着骑士的盔甲被沙暴蚀穿,看着战马在缺水的荒原上啃食自己的鬃毛,看着最虔诚的教士在帐篷里割腕求死……这样的男人回到巴黎,若仍相信玫瑰园里只有露水与晨光,那才真是上帝降下的惩罚。”
她转身,烛光在她眼底燃起两簇幽蓝火焰:“路易需要一场大火。而我要确保,火苗最先舔舐的,是他自己最信任的引火之物。”
次日黎明,玫瑰回廊东侧第七根廊柱底部暗格被一名清洁小厮无意撬开。瓮身倾覆,浓稠暗红的松脂油汩汩淌出,在青石地上蜿蜒成扭曲的溪流。小厮惊叫着后退,油液却已渗入石缝,散发出奇异甜腥——像熟透浆果腐烂于烈日之下,又似铁锈混着蜜糖的气息。不到半个时辰,整条回廊弥漫着令人眩晕的甜腻,侍从们扶着廊柱干呕,守卫瘫软在地,瞳孔散大如蒙雾玻璃。
消息传至西岱宫时,路易正在用早餐。银匙悬在半空,匙尖一滴蜂蜜缓慢坠落,在亚麻桌布上洇开深色印记。他盯着那污迹,忽然搁下餐具,用湿布反复擦拭指尖,直到皮肤泛白起皱。
“传御医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三名御医匆匆赶来,跪地诊脉后额头抵着冰冷大理石,无人敢抬头。为首的老人颤抖着呈上诊断书:“陛下……此症非毒非病,乃心神剧震所致……需静养,忌思虑,尤忌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终将“忌怒”二字咽了回去。
路易没看诊断书。他抬眼望向窗外——雪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刺破阴霾,直直落在玫瑰回廊东侧第七根廊柱上。那里,松脂油渍已被 hastily 擦拭,却留下一圈顽固的暗红烙印,形如一朵枯萎的玫瑰。
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令殿内烛火齐齐一颤。
“埃莉诺呢?”
“王后……”侍从声音发紧,“正在圣礼拜堂为远征阵亡将士祷告。”
路易站起身,深蓝长袍下摆拂过地面,像一片沉重的阴影漫过大理石。“备马。”他说,“朕要去看看,朕的王后,是如何为朕的失败献上祈祷的。”
圣礼拜堂穹顶高耸,彩绘玻璃投下斑斓光斑,在石阶上流淌如凝固的河流。埃莉诺跪在祭坛前,脊背挺直如未折的剑,双手交叠置于膝头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她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《诗篇》,书页上却无一字墨迹——那是她惯用的空白抄本,真正要读的经文,早已刻进她每一寸骨骼的记忆里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靴跟叩击石阶的节奏精准、缓慢,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压迫感。埃莉诺未回头,只将交叉的手指松开,轻轻按在胸前——那里,一枚银质玫瑰胸针悄然滑入袖中暗袋。
路易停在她身后三步之遥。烛光勾勒出他削瘦的下颌线,阴影爬上他眼窝,使那双曾盛满圣城幻梦的眼睛,此刻深得如同古井。
“你祷告时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如大地裂缝,“可曾向上帝祈求,让朕的军队多活几日?”
埃莉诺缓缓合上书本,木质封面发出轻微咔哒声。“我祈求祂宽恕所有迷途的灵魂。”她终于转身,目光澄澈如初春塞纳河,“包括那些在安条克冻僵手指的少年,包括在大马士革沙漠里数着沙粒等死的骑士,也包括……那个在君士坦丁堡港口,望着东方落日却不敢落泪的国王。”
路易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竟没有发怒。他只是死死盯着她,仿佛要穿透这具华美躯壳,直抵她灵魂深处那团永不驯服的火焰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忽然说,语气竟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,“伯纳德的副手昨夜自缢于忏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