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刚才说过了,这都是我的猜测,其实两种可能都有。”...
夜风从暖阁的窗隙里钻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拂过案上未收的碗碟,也拂过众人脸上尚未褪尽的倦色。金苗苗扒完最后一口面,用筷子尖儿把黏在碗底的一小片青葱挑起来,慢悠悠送进嘴里,喉头一动,咽下去,才抬眼扫了一圈——沈茶正拿帕子擦嘴角,沈吴林搁下筷子,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,像在掂量什么;宋佳则望着那空了大半的拌面盆出神,目光沉静,却比方才更沉。
“你们知道么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暖阁里本就低微的呼吸都顿了一瞬,“永安伯这次进京,不是奉召。”
沈茶手一顿,帕子停在唇边。
“不是奉召?”金苗苗挑眉,“那他是怎么进来的?圣旨没发,中书门下没拟文,吏部没调档……难不成是自己收拾包袱,坐马车晃悠进来的?”
“差不多。”宋佳垂眸,用筷尖蘸了点碗底残留的酱汁,在紫檀木桌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永”字,墨色酱汁晕开,边缘微微发亮,“他递的是‘陈情折’,称老病缠身,恐不能久侍天恩,愿解甲归田,回京颐养。折子没递到通政司,而是托了宫里一位管茶水的老内监,转呈到了太后娘娘的凤仪殿。”
沈吴林指尖一顿,叩击声戛然而止。
“太后娘娘没驳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宋佳点头,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,“不仅没驳,还赐了三日‘奉诏休沐’,准他入京后先于西山别院静养,待身子略好些,再赴宫觐见。”
“这可不是休沐。”金苗苗冷笑,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,“这是‘特许’。寻常勋贵,离京十年,连朝会牌都得重领,更别说不奉诏便擅入京畿百里之内——按《大晟律·职官篇》第十七条,当杖八十,夺爵削俸,罚银千两。”
“可他没受杖,也没缴银。”沈茶接道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碗温润的边沿,“反而得了西山别院——那是先太皇太后赏给宁王殿下的避暑行宫,后来宁王嫌山高路陡,改拨给了宗人府做宗室子弟课业之所。如今倒腾出来,专供他‘静养’?”
“不止。”宋佳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三人,“西山别院今晨刚贴出告示:即日起,闭门整饬三月,不纳外客。而永安伯的车驾,昨儿傍晚便已驶入西山北麓那条禁道——守山巡检司的人,一个都没拦。”
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。窗外虫鸣忽起,又忽歇,仿佛被这无声压得喘不过气。
沈吴林忽然起身,走到东面博古架前,取下一只青釉瓷瓶,瓶身素净,只在颈处描一道金线云纹。他拧开瓶塞,倒出几粒褐红药丸,置于掌心,摊开给众人看。
“这是小王叔今早让人捎来的。”他声音低而稳,“说近日心悸频作,夜里常醒,便让莫老配了这‘宁神定魄丸’,分作三剂,每剂七日。其中一剂,让我亲手交给殿下。”
宋佳一怔,伸手接过那三粒药丸,入手微温,似有余热未散。
“他……知道我要来嘉平关?”
“知道。”沈吴林颔首,“临行前夜,小王叔召我入宁王府偏厅。灯影很暗,他坐在窗下,手里捏着半块旧帕子——绣的是并蒂莲,金线已黯,边角磨得发毛。他没说话,只把帕子递给我,又指了指桌上那封没拆的信。”
金苗苗屏住呼吸:“信是谁写的?”
“永安伯。”沈吴林声音极轻,“十年前,小王叔亲笔所书,退婚之约,落款日期,正是先王妃头七之后第三日。”
沈茶猛地抬头:“他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沈吴林望向宋佳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他说,当年若不是你父王与伯父强压着,他早该提刀去永安伯府门前,问一句——‘我宁王府的女儿,到底是哪一点,配不上你们永安伯府的嫡幼子?’”
宋佳喉结一动,没说话,只是把那三粒药丸紧紧攥在掌心,指甲掐进肉里,留下四道浅白印痕。
金苗苗却忽地笑了一声,笑声短促,像刀锋刮过铜磬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端起空碗,用勺子轻轻敲了敲碗沿,叮一声脆响,“怪不得他这些年胃口越来越差,怪不得他总在书房枯坐到天明,怪不得他每次看见青松大师,都要多敬一杯酒——不是敬大师,是敬当年替他压下这口气的师父啊。”
沈茶静静听着,忽然想起一事,指尖微颤:“苗苗,你说……当年那场闹剧,太后娘娘出面之前,青松大师有没有见过小王叔?”
金苗苗敲碗的手一顿。
沈吴林也看向她。
她没立刻答,只把空碗搁下,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方素绢帕子,抖开——帕角绣着半截断剑,剑刃隐没于云雾,云雾之下,隐约可见半枚朱砂印,印文模糊,却依稀可辨“青松”二字。
“这是我师父临终前,亲手缝在我衣襟里的。”她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说,当年若不是小王叔半夜策马闯入青松观,跪在雪地里求他‘暂且忍耐三日’,他早已挥剑斩了永安伯府那群泼妇的舌头。”
沈茶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小王叔……跪了?”
“跪了。”金苗苗点头,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,却倔强地没让它落下,“膝盖冻裂了,血渗进雪里,染红一大片。师父开门时,只看见一双眼睛——黑得吓人,亮得吓人,里头没一丝火气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。师父当时就说,这孩子心里已经埋了座坟,就等着有人往里头填土。”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爆开的轻响。
宋佳慢慢松开手,那三粒药丸静静躺在他掌心,褐红如凝固的血。
他忽然问:“青松大师……最后有没有告诉小王叔,那场退婚,真正推波助澜的,除了永安伯,还有谁?”
金苗苗没答,只看向沈吴林。
沈吴林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夏家。”
沈茶一震:“夏尚书?”
“不是夏尚书。”沈吴林摇头,“是夏老太爷,先帝潜邸时的伴读,当今太后的表兄。他当年力主废除这门婚事,理由冠冕堂皇——‘门户悬殊,恐伤国体’。可没人知道,他长孙女,早在三年前,便已悄悄许给了永安伯的小儿子。”
沈茶瞳孔骤缩: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这场婚事崩塌,从来不是什么‘读书人家嫌弃王府无女’,也不是‘永安伯贪图清贵’。”金苗苗冷笑,声音却像淬了冰,“是夏家想借永安伯的手,把宁王府的婚约撕开一道口子,再把自己的姑娘塞进去。他们算盘打得响——宁王一脉只剩两位王爷,小王叔又是铁板钉钉的储君人选,只要成了宁王妃,夏家便是未来国丈之家。”
沈吴林缓缓点头:“可他们没料到,太后娘娘会亲自出面,更没料到,青松大师会把当年小王叔跪雪求忍的证物,悄悄交到了太后手上。”
“什么证物?”宋佳声音干涩。
“一封血书。”沈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