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械的极致律动,是电机无法媲美的。
就连白色别墅里聊天的三女隐约都听见了血脉贲张的轰鸣,只不过没有去在意。
谁会关心路人。
“杨妮姐,有这么恐怖吗?”
沙发上...
“伟、哥?”
江辰的声线陡然拔高半度,又猛地掐断,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。药水杯沿抵在下唇,棕黄液体微微晃荡,映出他骤然失焦的瞳孔——那里面没有惊惧,没有羞恼,只有一种纯粹的认知崩塌,仿佛刚被宣布地球是平的。
他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调度。
李姝蕊却没看他,指尖慢条斯理抚过笔记本封皮,黑皮革在台灯下泛着哑光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疤。“你跳江之前,是不是也这么愣着?”她声音轻得像呵气,“她让你跳,你就跳;她让你喝,你就喝;她让你闭嘴,你就真闭嘴——可她让你生个孩子,你怎么不跳浦江去捞个试管婴儿回来?”
话音落,梳妆镜里映出她微扬的眉梢,三分讥诮,七分灼烫。不是质问,是剖开。
江辰喉结滚动,终于把那口混着西地那非苦味的药水咽下去。舌尖泛起金属腥气,胃里却烧起一把火,顺着食道往上燎,直冲天灵盖。他下意识想抬手抹汗,手背刚蹭到额角,就触到一片细密湿意——不是冷汗,是热汗。冬夜十二点,他竟在自己卧室里蒸腾出一层薄雾。
“姝蕊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发现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我不是……没想生。”
“是不敢。”她接得极快,像早已排练过千遍,“你怕生下来的孩子,眼睛像她,笑起来嘴角有酒窝,打架时左肩会先沉三寸——你怕养着养着,某天清晨推开门,看见婴儿床里躺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兰佩之,手里攥着半截断筷当匕首。”
江辰怔住。
这太荒诞,可荒诞得精准。他确实梦见过——梦里襁褓中的婴孩睁眼,瞳仁漆黑如墨玉,里面没有初生的懵懂,只有一片雪原般的寂灭。他惊醒后摸了摸自己心口,那里空荡荡的,像被剜走了一块肉。
李姝蕊忽然起身,真丝睡衣下摆掠过凳脚,发出窸窣轻响。她绕过梳妆台,径直走到他面前,仰头。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睫毛上细小的绒毛,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茉莉香波,混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他方才用过的沐浴露气息——那是他跳江后仓促冲澡时留下的,她竟记住了。
“江辰。”她叫他全名,指尖猝不及防点在他锁骨凹陷处,“你知不知道,今晚你从外滩回来,进门时鞋跟蹭掉了右脚袜子后跟的灰?武圣蹲着给你系鞋带,你左手插在裤兜里,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内袋——那里本来该放手机,现在空着。你撒谎时总爱摸左耳垂,可刚才三次,你都没碰。”
江辰的拇指,此刻正死死按在左耳垂上。
他猛地缩回手,像被烫到。
“你根本不会撒谎。”李姝蕊的声音软下来,却比刚才更沉,“你只会用一百种方式绕开真相,像在迷宫里打转的蚂蚁,以为多绕几圈,出口就自动长出来。”
窗外,城市灯火无声流淌。远处高架桥上,一辆车灯划出银亮弧线,倏忽即逝。
江辰盯着她的眼睛,第一次发现那里面没有泪,没有火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这比暴怒更让他溃不成军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,“你早知道?”
“知道什么?”她歪头,像只蓄势待发的猫,“知道你骗我说‘只是朋友’?知道你删掉和她共进晚餐的定位记录?还是知道你手机备忘录里,存着她三年前在云南擂台赛的新闻截图,标题写着‘赤手毙敌,血染青石阶’?”
江辰脑中嗡的一声。
那张截图,是他凌晨三点鬼使神差搜到的。图片模糊,只能看清一道红影跃起,拳风撕裂空气。他保存后立刻设了密码锁,连指纹都换成了武圣的——可李姝蕊,她怎么……
“上周你发烧,枕头下压着手机,我替你拿退烧贴。”她指尖点了点他胸口,“屏幕没锁。”
江辰彻底失语。
原来所有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掩饰,在她眼里不过是孩童用积木搭的城墙。他引以为傲的谋略、语言、胆识,在这份静默的凝视前,脆弱得像一张浸透水的宣纸。
“那你还……”他艰难开口,“还给我吃这个?”
李姝蕊忽然笑了。不是刚才那种带着锋刃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松动的、眼尾漾开细纹的笑。她抬手,拇指腹轻轻擦过他下颌线,那里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,扎手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羽毛落在鼓面上,“看看你到底有多喜欢她。”
江辰一震。
“不是看你能为她跳几次江,”她指尖下滑,停在他剧烈起伏的喉结,“是看当你必须在她和我之间选一个时,你的手指会先按向哪个号码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左手口袋。
“结果你按了报警电话。”
江辰猛地抬头。
“对。”李姝蕊点头,笑意加深,“你跳江前,掏出手机拨了110,说‘浦江外滩,有人意图跳江自杀,请速派警力’——你给自己留了退路,也给她留了体面。警察赶到时你已经入水,他们拉你上岸,你浑身湿透还在喊‘别管我,先救人’……可岸上哪有人?只有你一个人,在寒水里泡着,像个傻子。”
江辰喉结上下滑动,想说话,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原来她都知道。
甚至知道得比他自己更清楚。
“所以我不生气。”李姝蕊收回手,转身走向床边,真丝睡衣在灯下流动着水光,“我只是……有点难过。”
她掀开被子躺下,侧身朝向他,乌发铺散在枕上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。“难过你连骗我,都要骗得这么笨拙。难过你宁可冻成冰棍,也不肯对我说一句‘我控制不住’。”
江辰站在原地,像被钉在时光里。药效开始上涌,血液在血管里奔突,可身体却奇异地沉静下来。某种东西在他胸腔里碎裂,又迅速弥合,新生的组织带着温热的痛感。
他慢慢走过去,在床沿坐下。没有碰她,只是看着她垂落的睫毛投下的阴影。
“姝蕊。”他声音低哑,却异常清晰,“如果今天,我没有跳江……如果我转身走了,你会怎么做?”
李姝蕊闭着眼,睫毛颤了颤。“我会把笔记本烧了。”她语气平淡,像在说晚饭吃什么,“里面记着她所有弱点:左膝旧伤发作时会拄拐杖,怕檀香味,每月十五必须喝一碗加了朱砂的甜酒……这些,本该是你用命换来的筹码。”
江辰心头剧震。
“可我没给你机会用。”她睁开眼,眸光清澈如初春溪水,“所以现在,它只是一本废纸。”
江辰沉默良久,忽然伸手,从自己衬衫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。纸角已被体温熨得微潮,展开时发出细微脆响——是张泛黄的旧地图,边角磨损,墨线模糊,中央用红笔圈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