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即便这么大阵仗,连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没有过来查问一声。
那些藏在暗夜中的斥候,早已经将此间的消息带进了宫里。
萧泽按兵不动,就是想瞧着西戎与沈家互相厮杀,最好能借此除掉沈凌风。
萧泽还能以这个为借口,对西戎那边发难,两头利他都能吃。
西戎会馆四周,像是在宁静的京城夜幕里撕开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裂口,生命无尽的填充,爱恨也在此交融。
戴青几乎拼尽了......
那些面孔,李云儿再熟悉不过——是车旗城育婴堂里她亲手抱过、喂过、教过写字的几个孩子!最小的那个才十岁,叫阿砚,左眉尾有颗浅褐色小痣;稍大些的阿沅,总爱扎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,袖口磨得发白还舍不得换新衣;还有那个曾被她从人贩子刀下夺回来、如今已长成清瘦少年的柳生,正下意识用手指绞着衣角,目光惊惶扫过院墙、房檐、最后死死钉在李云儿脸上,嘴唇颤抖,却不敢出声。
“你把他们……带到这里来了?”李云儿声音干涩如砂纸刮过青砖,指尖骤然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
戴青站在她身侧,一手搭在窗棂上,指节修长,骨节分明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斜斜覆在李云儿脚背上,像一道无声的锁链。他没答话,只轻轻一叩窗框。
门外立刻传来一声低沉的号令:“跪。”
那七八个少年少女齐刷刷跪倒,膝盖撞在青石地上,闷响沉沉,震得李云儿耳膜嗡鸣。阿砚第一个抬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咬着下唇硬是没掉下来,只哑着嗓子喊:“将军!”
这一声“将军”,像根烧红的铁钎,直直捅进李云儿心口最软的地方。
她不是将军了。她是戴青豢养在金笼里的雀,是西戎摄政王圈定的对食,是沈凌风再也护不住的弃子。可阿砚还唤她将军,用的是当年车旗城校场晨光初照时,她教他们列队操练、教他们背《孝经》、教他们辨识草药时的称呼。
戴青终于开口,语调轻缓,甚至带着点笑意:“本王查过,车旗城育婴堂建在旧祠堂遗址上,地基不稳,连日阴雨,梁柱已朽。前日一场暴雨,东厢塌了半间,三名幼童被压伤,幸而无性命之忧。”
李云儿猛地转头盯住他,瞳孔缩紧:“你派人毁的?”
“本王只是让人去‘加固’。”他慢条斯理抚平袖口一道细微褶皱,“可惜工匠手拙,凿歪了一处承重榫卯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视线掠过窗外跪着的少年们,“倒是替你省了麻烦——若非塌房,本王还真难将他们‘请’来。”
李云儿浑身发冷。她早知戴青狠,却不知他狠到能对着一群孤儿下手,更不知他竟将她过往所有善举都拆解成一张张可撕扯的薄纸,揉皱、浸水、再一点点摊开,只为看清纸背藏着多少她拼命捂着的软肋。
“你想怎样?”她声音极低,却字字如冰棱坠地。
戴青笑了。那笑不达眼底,只在唇角浮起一道薄而锋利的弧线。他忽然抬手,指尖极轻地拂过李云儿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,动作近乎温柔,可语气却冷得瘆人:“明日酉时,你穿这身喜服,在这院子里,与本王拜天地。”
李云儿喉头一哽,几乎窒息。
“若你不肯?”他偏过头,目光投向窗外跪着的阿沅。那小姑娘正偷偷抹泪,袖口蹭得满脸泪痕。戴青眼也不眨,只淡声道:“阿沅右手腕上那道旧疤,是你替她挡下人贩子匕首留下的。本王记得清楚——你为救她,左手小指至今伸不直。”
李云儿下意识攥紧左手,指节泛白。
“若你明日不拜,”戴青收回手,袖口垂落,遮住方才那抹虚伪的温存,“本王便请人来,当着你的面,一根一根,把阿沅的手指剁下来。一根,换你一个叩首。”
“你!”李云儿胸口剧烈起伏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想骂,想啐,想扑上去撕烂这张俊美却恶毒的脸。可她看见阿砚正用袖子狠狠擦脸,看见柳生死死盯着她,眼神里没有怨恨,只有绝望的哀求——求她别动,求她别反抗,求她活下去。
她活下来,才能护住他们。
她若死了,这些孩子,一个都活不成。
李云儿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光已熄灭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灰烬。她没看戴青,只盯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……我拜。”
戴青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许久,他忽然抬手,将她耳边那缕碎发别至耳后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垂,凉得像块玉。他俯身,唇几乎贴着她耳廓,气息微沉:“云儿,你信不信……本王真想把你锁在身边,锁一辈子。”
李云儿没应。她听见自己心跳声,又重又钝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早已千疮百孔的胸腔。
当晚,芳草端来一盆温水,默默放在床边。李云儿盯着水面倒影里那个苍白憔悴的女人,忽然问:“你家乡,可有育婴堂?”
芳草一怔,手里的帕子险些掉进水里。她飞快摇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奴婢……奴婢是西戎北境逃荒来的,五岁就卖了身,没读过书,也没见过育婴堂。”
“那你可知道,”李云儿抬起眼,目光平静得吓人,“一个孩子饿极了,会去啃树皮,会吞观音土,会把自己的手指头含在嘴里,骗自己说那是糖?”
芳草脸色霎时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接不上。
李云儿不再看她,只伸手探入水中。水波晃动,倒影碎成无数片,每一片里,都映着她空洞的眼睛。“你替我梳头。”她说,“用最稳的手。”
芳草抖着手取来象牙梳,刚触到李云儿乌黑的发丝,指尖便是一颤。李云儿没动,任由那梳齿缓慢而细致地穿过每一寸发丝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梳到第三遍时,李云儿忽然开口:“你若真心想活命,就记住——明日子时,我会在后院枯井旁,放下一只青布包裹。里面有一包砒霜,一小瓶鹤顶红,还有一枚淬了剧毒的银针。你拿走,藏好,等一个时辰。”
芳草手一抖,梳子“啪嗒”一声掉进水盆,溅起水花。
“别怕。”李云儿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毒是我备给自己的。可今日起,我不配用它了。”
芳草死死咬住下唇,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,她不敢哭,不敢应,只拼命点头,泪水大颗大颗砸进水盆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夜深,万籁俱寂。李云儿披衣起身,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,悄无声息走到窗边。窗外月光清冷,洒在跪了一整日的少年们身上,他们蜷缩着身子,像几只被遗弃的幼犬。阿砚靠着柳生的肩睡着了,小手还紧紧攥着柳生的衣角。
李云儿静静看了很久,久到双腿发麻,久到指尖冻得失去知觉。她忽然抬起右手,缓缓将中指与食指并拢,抵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——这是车旗城育婴堂的规矩,每逢新婴入堂,她都会这样指着心口,告诉孩子们:“这里装着的,是你们的命,也是我的命。”
她维持着这个姿势,直到月光移出窗棂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