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玄真没回答。他只是将碗端在手中,目光越过谢临舟汗湿的头顶,投向远处翻涌不息的云海。云海深处,一道极其微弱、几乎被暮色吞没的银光,如同垂死萤火,倏忽一闪,又彻底湮灭。
那是……“星陨引”的最后一丝灵机。
林玄真端着碗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记得七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。他亲手将一枚温润的、内蕴星辰流转的玉珏,嵌入眼前这个尚在襁褓中、只会哇哇啼哭的婴儿额心。玉珏温养十年,只为今日,只为引动那早已在血脉深处蛰伏、等待时机的“长生契”。他布下九十九重禁制,耗费半数修为,只为护持这脆弱的引子,让它在幼小的身体里扎根、抽枝,最终,成为他踏出那一步的……唯一薪柴。
可现在,引子熄了。
不是衰弱,不是驳杂,而是彻彻底底的、被外力强行掐断、抹除的死寂。
是谁?
这念头如同毒藤,在他心间疯狂滋长、绞紧。青崖山方圆千里,皆在他神念覆盖之下,绝无第二股同等级别的力量波动。那抹银光,是“星陨引”本源的最后挣扎,它熄灭的方向……指向山腹深处,那口他亲手开凿、布下十二重阵法、从未对任何人开启过的“养剑窟”。
林玄真端着碗的手,稳如磐石。可他垂在身侧的左手,五指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,无声无息地、一寸寸收紧。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割开皮肉,鲜血顺着指缝,一滴,一滴,沉重地砸落在青石上,洇开一朵朵暗沉的、迅速被暮色吞噬的小花。
谢临舟没看到师父掌心的血,他只看到师父喝下了他熬的汤。他满足地咧开嘴,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,转身就想往山下跑:“师父您歇着!我去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,明天好生火!”
“站住。”
林玄真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寒冰投入滚水,瞬间冻结了所有声响。谢临舟的脚步钉在原地,茫然回头。
林玄真缓缓放下手中的陶碗,碗底与青石相碰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他抬起了头,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穿透性的审视,而是沉静得如同古井寒潭,牢牢锁定了谢临舟。
“临舟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两个字,平仄分明,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,“为师问你一事。”
谢临舟立刻挺直了脊背,小脸上写满了郑重其事:“师父您问!”
林玄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暮色越来越浓,将少年的身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,也让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幽暗,愈发浓重。
“你……可曾,见过山腹深处,那口养剑窟?”
谢临舟愣住了。他眨了眨眼,长长的睫毛扑闪着,脸上是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困惑:“养剑窟?师父……那是什么地方?我……我没听说过啊。”他努力回想,小眉头皱了起来,“山腹里……只有老槐树根底下那个老鼠洞,还有……还有去年塌了一半的旧药圃……再没别的了。”
他摇摇头,语气笃定,毫无破绽。
林玄真凝视着他。少年眼中的困惑、不解,乃至一丝被师父问及陌生事物而产生的小小窘迫,都真实得无可挑剔。那是一种未经雕琢的、天然的空白。
没有谎言的痕迹。
林玄真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山巅的晚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灌入肺腑,却压不下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、冰冷的火焰。不是谢临舟。那么,那抹熄灭的银光,那被强行掐断的引子,源头究竟是什么?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目光骤然一凝,落向谢临舟挽至小腿肚的裤脚。
那里,赫然粘着一小片东西。
不是泥点,也不是草屑。
而是一小片……极其细碎、边缘呈现出奇异锯齿状、颜色是深沉如墨的紫黑色的……鳞片。
鳞片不大,约莫指甲盖大小,表面布满细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螺旋纹路,在将熄未熄的天光下,反射着一点幽微、诡谲、令人心悸的暗芒。
林玄真瞳孔骤然收缩!
他猛地伸出手,动作快得带起一道残影,一把抓住了谢临舟的小腿!
谢临舟吓了一跳,下意识想缩,却被师父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,动弹不得。他低头,顺着师父的目光,也看到了自己裤脚上那片怪异的鳞片,小脸顿时垮了下来,有点不好意思:“啊……这个……今天下午,我在后山坳子里追一只特别大的蓝尾巴蜥蜴,它钻进石头缝里去了,我扒拉石头的时候,好像……好像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,痒痒的,就……就沾上了这个……”他挠了挠后脑勺,一脸无辜,“师父,这东西……很奇怪吗?”
林玄真没有回答。
他扣着谢临舟小腿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“咯咯”声。他另一只手,以一种近乎虔诚的、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缓缓伸出,两指捏住了那片粘在粗布裤脚上的紫黑色鳞片。
鳞片入手,一片刺骨的阴寒,仿佛握着一块刚从九幽寒狱里捞出的玄冰!那寒意顺着指尖,瞬间窜上臂骨,激得林玄真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!
更诡异的是,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鳞片的刹那——
“嗡!”
他怀中,那柄一直沉寂的黑剑,毫无征兆地,发出一声低沉、喑哑、仿佛来自亘古深渊的嗡鸣!剑身猛地一震,一股沛然莫御的、混杂着极致毁灭与古老蛮荒的恐怖意志,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,轰然爆发!那灰芒再次浮现,不再是之前那般微弱游走,而是暴涨、沸腾,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灰黑色光焰,瞬间将整柄剑包裹!
光焰之中,无数扭曲、咆哮、由纯粹毁灭意志构成的狰狞虚影疯狂闪现、撕咬!空气被灼烧,发出刺耳的“滋滋”声,连周遭翻涌的云海,都在这股意志冲击下,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、久久无法弥合的真空裂隙!
谢临舟首当其冲!他小小的身体猛地一晃,脸色瞬间煞白,双眼瞳孔骤然放大,里面映出的不再是师父,而是剑身上那些疯狂闪烁的、足以将凡人神魂直接碾成齑粉的恐怖虚影!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、被扼住般的“呃”声,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,软软地就要瘫倒下去!
千钧一发!
林玄真眼中厉芒爆射!他左手闪电般松开谢临舟的小腿,同时右手五指如钩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狠狠按向自己怀中那柄已然失控、即将彻底焚毁一切的黑剑剑脊!
“镇!”
一声低吼,如同惊雷在胸腔内炸响!
他按下的手掌,掌心瞬间裂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口!滚烫的、泛着淡淡金色的血液不要命地汹涌而出,尽数泼洒在那沸腾的灰黑色光焰之上!
“嗤——!”
血遇光焰,发出凄厉的嘶鸣!那沸腾的灰黑光焰,竟被这滚烫的金血硬生生浇得一滞!那些疯狂咆哮的狰狞虚影,发出痛苦的尖啸,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,急速扭曲、淡化!
林玄真身体剧烈一晃,脸色瞬间灰败如纸,喉头腥甜翻涌,又被他死死压下。他五指深深陷入剑脊,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硬是以血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