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中略有不忿。
以往她时常以两人之间那个“约定”为由来绑定房俊,希望能够“牺牲小我、成全大局”,用...
船行江上,朔风卷着细雪扑打在船篷之上,发出簌簌轻响。房俊立于船头,一袭玄色大氅翻飞如墨,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灰蒙蒙天光下仍透出几分沉敛贵气。他目光沉静,望着两岸苍茫冬野——枯柳垂岸、薄霜覆苇、远山如黛而凝重,近水似银而清寒。江面浮冰偶有碰撞,叮咚一声碎裂,又迅速被奔流裹挟而去。
武媚娘披着狐裘自舱内踱出,手中捧一只掐丝珐琅手炉,炉中炭火微红,暖意氤氲。她将手炉递至房俊掌心,指尖微凉,却顺势在他腕上轻轻一按:“郎君瞧这江水,可像极了人心?看似平缓,底下暗流千转,稍不留神,便教人倾覆。”
房俊未答,只将手炉反手塞入她怀中,又解下自己颈间那条织金锦带,绕过她颈后,松松系了个活结。锦带温厚柔软,带着他体温与淡淡松墨香,衬得她雪白脖颈愈发纤长如鹤。武媚娘仰首一笑,眸光流转,不似寻常妇人娇怯,倒似春水初生、烈火淬刃,柔中有韧,媚里藏锋。
“方才船尾报来,‘青鸾号’已过镇江,明日申时可抵华亭镇码头。”她声音压低,唇边笑意未减,“船上载着三十七箱松漠都督府军械图谱、十二卷辽东屯田勘测实录,还有李谨行亲笔密信一封——说沈光已率左骁卫五百精锐自幽州启程,不日将抵营州,明春开冻前,必能打通辽西走廊最后一段隘口。”
房俊颔首,目光却未从江面移开:“沈光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武媚娘颔首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峭,“此人原是太宗旧部,当年随陛下征高句丽,断臂不退,赐号‘铁臂都尉’。后来调入百骑司,十年未升迁,只因不肯附会魏王余党。前年房陵公主出降吐谷浑,他奉命护送,半道遭伏击,亲手斩杀突厥斥候二十三人,背负公主突围三百里,箭镞至今尚在肩胛骨中未曾取出。”
房俊终于侧目:“你查他?”
“不是我查。”武媚娘微微一笑,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“是‘青鸾号’管事顺道捎来的消息。那管事曾是沈光麾下亲兵,退伍后入商号做事,见我问起辽东防务,便多说了两句。他说——沈光离京前夜,独自去了一趟昭陵,在太宗皇帝陵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,出来时,左眼血丝密布,右手指甲全劈在石阶上。”
两人一时无言。江风更紧,吹得船帆鼓胀作响,仿佛一声沉闷的鼓点,敲在人心深处。
房俊忽而开口:“李敬业还在百骑司?”
“在。”武媚娘眼波微动,“但已非主事之职。上月起,百骑司日常调度归由副统领周琰执掌,李敬业只领着三十名亲信,在太极宫北阙轮值巡查。名义上是‘宿卫禁中’,实则……形同闲置。”
房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:“李勣终究还是动手了。”
“祖父压得住孙子,却压不住流言。”武媚娘轻声道,“前日长安传来密报,有人在曲江池畔酒肆放话——说百骑司大统领失势,乃因私通外藩、泄露军机。话虽未指名,可谁不知李敬业去年秋曾在华亭镇逗留七日?恰与新罗使团同泊一港。再者,他回京途中,在丹阳驿遇‘山匪’截道,所携文书尽毁,唯独一份辽东驻军换防名录幸存——偏生这份名录,比户部兵部两处备案早了五日。”
房俊眯起眼:“名录是谁给他的?”
“沈婕妤宫中内侍总管,王德全。”武媚娘语速平稳,字字如珠落玉盘,“此人原是掖庭局老宦,二十年前曾服侍过文德皇后。文德皇后崩后,他辗转调入东宫,后又随苏皇后移居太极宫。表面忠厚寡言,实则手腕极硬,连内侍省令都让他三分。”
房俊沉默片刻,忽而问:“他何时开始替沈婕妤办事?”
“三年前。”武媚娘指尖轻叩手炉,“那一年,沈婕妤刚诞下越王,陛下欲晋其为妃,朝议汹汹,最后只加食邑三百户。同年冬,王德全之弟王德厚,以‘擅调仓粮’罪贬为岭南押衙。次年春,王德厚病殁于广州,灵柩归葬时,棺木轻飘如纸——里头没尸首,只有一匣子白骨粉,混着岭南产的朱砂。”
房俊缓缓吐出一口白气:“所以王德全恨的,从来不是东宫,而是那些拦着陛下抬举沈氏的人。”
“正是。”武媚娘眸光一凛,“他恨的不是苏皇后,是那些逼得陛下不得不隐忍的宰辅重臣;他恨的不是太子,是那些让储位稳如磐石的勋贵世家;他恨的甚至不是房俊你……而是所有挡在越王登基路上的砖石。所以他才敢借百骑司之名,行私利之实——因为在他心里,这不是谋逆,这是替天行道。”
房俊忽然笑了,笑得极轻,极冷:“替天行道?呵……天若真有道,何须阉人代劳?”
武媚娘没笑,只静静看着他。
良久,她才道:“郎君可知,今晨码头上,有个卸货的苦力,冻毙在麻包堆里?”
房俊神色一肃。
“冻死前一刻,他还攥着半块黑麦饼。”武媚娘声音低下去,却更沉,“饼是昨日‘海鲸号’船工分他的——那船昨夜靠岸,载的是南洋甘蔗、交趾稻种,还有一千二百斤精盐。盐价今年涨了三成,米价跌了两分,可码头上扛一天活,才得三十文钱。三十文,买不起半斤盐,买不起一升米,却要干六个时辰,淋雪、扛包、踩冰、推车……死时指甲缝里全是泥与盐粒混成的黑痂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直视房俊:“郎君说改革要流血。可血若只流在庙堂之上,溅在奏章之间,算哪门子改革?真正的血,是冻死在码头的苦力,是饿死在渭南的佃农,是卖儿鬻女却换不来三斗粟的寡妇……他们不说话,不代表不存在;他们不反抗,不代表不痛。”
房俊久久未语。江风拂过他眉峰,刮得眼角微涩。他想起柳州城外那个赤脚追着马车跑的小女孩,想起松漠都督府账房里泛黄的屯田户籍册,想起华亭镇期货大厅中那些挥金如土的世家子弟……原来所谓天下,从来不是一张舆图,不是几卷律令,而是千万双皲裂的手,千万张沉默的脸,千万具在寒冬里渐渐变冷的躯壳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武媚娘却反问:“郎君记得裴寂么?”
房俊一怔。
“武德初年,裴寂以隋宫旧吏身份佐助高祖起兵,封为尚书右仆射,位极人臣。”她声音渐缓,“可贞观元年,他因私蓄宫人、僭用御物被贬,流放静州。临行前,他向太宗哭诉:‘臣事陛下,犹事高祖;臣之心,犹赤子之心。何以高祖容得,陛下不容?’”
房俊冷笑:“太宗当时怎么说?”
“太宗只回了一句:‘朕非不能容卿,然天下已非武德之天下。’”
武媚娘眸光如刃:“如今亦是一样。郎君总说‘国家利益高于一切’,可若这‘国家’二字,只写在奏疏里、刻在碑石上、悬在朝堂上,却不落在田埂间、不印在盐引上、不暖在百姓衣襟里——那它便不是国家,只是权柄的遮羞布。”
船身微晃,浪涌拍舷。远处江心一只白鹭掠水而过,翅尖沾雪,倏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