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顾虑并非是面子上觉得过不去，亦或者是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感觉。
身为冰神宫曾经的大长老，她这些...
那两道猩红丝线细若游丝，却在神识视野中泛着幽微血光，仿佛自亘古便已织就的命脉，在虚空中微微震颤，无声牵引着两只正在搏杀的蛊虫。它们每一次撕咬、每一次毒液喷吐、每一次甲壳崩裂，都似被那丝线精准拨动，节奏严丝合缝，毫无滞涩——不是巧合，而是操控。
沈狸呼吸一滞，指尖悄然掐紧树皮：“前辈……这玉蚕，莫非是‘司命蚕’？”
程媛缓缓颔首，眸光却愈发凝重：“司命蚕早已绝迹于巫典记载，连老身也只是在族中禁封的《九黎残卷》残页上见过一鳞半爪的拓影。它不食血肉，不吸精魂，只吞因果；不争强弱，不夺气运，只理命络。传说中，远古大巫以它为引，可窥一线天机之变，可断一截生死之链，可篡一段因缘之果……但代价极重，饲者需以自身寿元为薪，以血脉为引，以三魂七魄为契，方能令其吐丝。”
话音未落，那白玉蚕忽而昂首，口器微张，又一道更细、更淡、几近透明的丝线悄然垂落，不向搏杀二虫，却直直没入法阵中央——那褐色香炉的炉盖缝隙之中。
“它在梳理香炉中残留的引蛊香之‘因’。”程媛声音低沉下来，“引蛊香本为‘诱’之因，引百虫赴死；而它所吐之丝，却在将此‘因’逆溯——将所有被香吸引而来的蛊虫，从最弱到最强，从最先到最晚，其生灭先后、吞噬次序、异化轨迹……尽数纳入丝线经纬。这并非驯养，而是……编纂。”
沈狸心头猛地一跳，恍然明白为何自始至终，无一蛊虫攻击那只白玉蚕。
它不是弱小，而是规则本身。
它是这场血腥盛宴的执笔人，是所有厮杀逻辑的校准者，是无数生命在绝望中挣扎时，唯一被允许旁观的审判之眼。
此时，法阵内搏杀已至尾声。
一只通体覆满靛青骨刺、六对复眼皆已溃烂流脓的“蚀心魔蝎”终于将对手——一具背生九翅、腹下长满倒钩利足的“千刃螳螂”——拦腰绞断。魔蝎高举螯钳，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，周身气息暴涨，竟隐隐有突破天地异种桎梏、向更高层次蜕变的征兆！
可就在它仰头欲吞下螳螂残躯的刹那——
白玉蚕口中那道透明丝线，倏然绷紧！
嗡！
无形波纹自丝线震颤处扩散，瞬间扫过整个法阵。
蚀心魔蝎的动作，戛然而止。
它六对溃烂复眼中，最后一丝凶戾光芒如烛火般骤然熄灭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茫然。它缓缓低下螯钳，不再吞噬，只是静静伫立，仿佛突然记起了自己曾是一只在阴湿石缝里蜕了七次壳的幼蝎，也曾用柔软的腹足托起过一枚即将孵化的卵。
下一刻，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。
不是被外力摧毁，而是由内而外，如沙塔倾颓。靛青骨刺簌簌剥落，化为齑粉；溃烂复眼干瘪萎缩，缩回颅骨深处；六对节肢软塌，最终化作一捧温热灰烬，轻轻飘散。
灰烬落地，未及消散，竟在法阵中心自行聚拢、旋转，凝成一枚鸽卵大小、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的灰白卵。
白玉蚕蠕动着爬至卵旁，口器轻触卵壳。
咔嚓。
一声细微脆响。
卵壳应声而裂。
没有狰狞利爪，没有狰狞口器，没有森然骨刺。
一只通体雪白、形如初生蚕宝宝的小兽，从卵中探出头来。它只有拇指大小，浑身绒毛柔顺，额心一点朱砂似的红痣，双眸清澈，懵懂地眨了眨眼，望向悬浮在半空的白玉蚕。
白玉蚕静静凝视着它，片刻后，缓缓收回那道透明丝线，将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，伏在新生小兽头顶，如同一枚温润的玉扣。
“这是……‘归真之卵’？”沈狸声音发紧，“它抹去了魔蝎的所有凶性、所有异化、所有吞噬得来的驳杂力量，只留下最本源、最纯粹的……生之意志？”
“不止。”程媛目光灼灼，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敬畏，“它剥离了魔蝎在厮杀中沾染的所有‘业’，只留下其诞生之初，那一缕未被污染的‘胎光’。此卵所化之物，已非蛊，亦非兽，而是……一道‘真灵雏形’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陡然肃穆：“丫头，你可知道，远古巫修穷尽毕生心血，也未必能寻得一缕纯净‘胎光’，更遑论以此为基，点化真灵？这玉蚕所为，已非养蛊，而是……造灵！”
沈狸怔然无言，只觉心口如遭重锤。
造灵。
二字之重，足以压垮九天仙阙。
天地法则自有其律，生灵孕育，必经轮回、必承因果、必历劫难。强行点化真灵，等同于在大道天幕上凿开一道裂缝，其反噬之烈，足以让施术者当场魂飞魄散，万劫不复。正因如此，此术早已被列为巫道禁忌，刻于《九黎残卷》最末一页，以血墨封印。
可眼前这只寸许玉蚕，却做得如此从容，如此……自然。
仿佛它不是在违逆天道，而是在修复一道本就存在的、被尘埃遮蔽的旧痕。
“前辈……”沈狸喉头滚动，“它为何选在此地？为何选在此时？”
程媛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深深望着树冠下那方小小的、却仿佛容纳了生死轮转的法阵，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因为溷龙水廊，是九州世界仅存的几处‘浊气未净、清气未纯、阴阳未判’的混沌遗壤。此处无天道明律，无地府规条，无轮回印记……是唯一能容下‘真灵’诞生而不被大道直接抹除的缝隙。”
她忽然转向沈狸，目光如炬：“丫头，你师父羽灵当年，可曾与你说过‘巫之极，不在驭万蛊，而在育一灵’？”
沈狸浑身一震，脑中轰然炸响！
羽灵临终前，枯瘦的手指蘸着自己心头热血，在龟甲上刻下的最后一行字，正是——
“巫道尽头，非炼万毒，非控千尸，非祭百万生魂。唯见混沌，唯守一真，唯育一灵，方得窥见大道本来面目。”
当时她不解其意，只当是师父弥留之际的玄虚之语。此刻再听程媛道破，那字字句句，竟如惊雷贯耳，劈开了她数百年来盘踞于心的迷障！
原来师父所求，并非要她成为蛊中之王，而是要她寻得这一方混沌之地，寻得这一缕未染尘埃的胎光，寻得……这样一只司命玉蚕！
“它在等你。”程媛的声音低沉而笃定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等一个懂得‘育’而非‘驭’的巫修，等一个心中尚存‘真’字的传人。它吐丝理因，编纂命络，只为将这缕胎光，送至你手。”
沈狸低头，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
那里空无一物。
可她分明感到，一股温润、澄澈、仿佛初春第一滴融雪般的气息，正悄然渗入她的掌纹，顺着血脉，一路向上，温柔地拂过她的心脉。